卯时的雨，下得黏稠。
户部陕西清吏司办事房外的青砖地上，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光。唐远站在廊下，袖中的手微微收紧。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霉味，混合着铜锈和潮湿泥土的气息，顺着鼻腔钻进肺叶。
“夏税折色银样匣”就放在面前的石桌上。
这只紫檀木匣子，此刻正敞开着盖。里面整齐码放着十二枚银锭，每一枚都裹着厚厚的油纸，封口处贴着户部的封条。就在两个时辰前，曹万山就是指着这匣银子，逼唐远签字放款。如今，曹万山已被锦衣卫带走，但这匣银子，却成了烫手的山芋。
午时三刻前必须放款。这是死命令。
如果这批银子被查出有问题，民变一起，首当其冲担责的不是已入狱的曹万山，而是负责验视放款的唐远。
“唐主事，御史府的验银师到了。”赵四缩着脖子跑过来，脸上挂着讨好的笑，眼神却飘忽不定。他刚才偷偷塞给老陈二两银子，只求别惹麻烦，现在看到那位身穿圆领袍、面色冷峻的钱先生走进院子，赵四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钱先生是巡按御史钱谦的人，专司成色鉴定。此人精通算学，更精通人性中的贪婪与恐惧。
钱先生没看唐远，径直走到石桌前。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起一枚银锭，指尖在银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曹大人说，这批银子成色十足，乃官铸标准。”钱先生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人，“唐主事，你让锦衣卫带走了曹万山，理由是‘私铸劣银’。那么，请证明，这匣子里的银子，确实有问题。”
唐远平静地看着他：“钱先生若要查，户部规矩在此，无可厚非。只是时间紧迫，午时三刻前若不能放款，关中百姓将无粮可买。”
“规矩就是规矩。”钱先生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试金石，放在桌上，“唐主事既然指控此银含铜，且为人为掺混。那便请用‘试金石’法，当场验证。若证伪，唐主事需自请处分；若证实，本官即刻放行。”
试金石法，是验银最残酷也最公正的手段。用石头摩擦银锭，留下痕迹，再滴酸液或观察色泽变化。但问题是，曹万山在案发前，曾让人将这匣银子的表面重新打磨过，甚至涂了一层薄薄的蜡，以掩盖内部的杂质。
直接刮开，会破坏银锭完整性，属于“损毁官物”，是大罪。
不刮开，无法检测内部。
这是一个死局。
唐远没有立刻动手。他看向桌上的“夏税折色银样匣”。这只匣子，从第一章被曹万山摔在桌上，到第二章被推回，第三章被刮开，第四章被混入劣铜，第五章被呈给上司，第六章曹万山被迫吞银……它像一个见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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