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比昨日更冷。
户部陕西清吏司办事房内，那股子霉味混着劣质银锭散发的酸气，像一条湿冷的蛇，顺着鼻腔往肺里钻。唐远坐在案后，指尖轻轻叩击着桌面。一下，两下。节奏平稳，像是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倒计时。
午时三刻。
这是户部放款的死限。若是延误，夏税银两无法入仓，关中饥民必生哗变。届时，作为经办主事的他，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
“唐主事，时辰到了。”
曹万山站在门口，绯色官服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拇指上的玉扳指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唐远耳中，却像催命的鼓点。
唐远没有抬头，只是将手中的账册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曹大人，人齐了吗？”
“齐了。”曹万山挤出一丝笑，眼神阴鸷，“老陈也来了。今天这批‘夏税折色银’，成色如何，还得请唐主事亲自把关。”
他说得轻巧，仿佛这批含铜量极高、足以毒死百姓的劣银，只是一堆普通的废铁。
唐远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他的动作很慢，慢到让曹万山感到一种莫名的压迫。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唐远淡淡道，“但银子，是有重量的。”
他走到房间中央那张验银台前。台上，放着那个紫檀木匣——‘夏税折色银样匣’。
三天前，曹万山曾将它重重摔在桌上，逼他签字。
两天前，唐远将其推回，声称需复核。
昨天，唐远打开匣盖，刮下一层银皮，露出里面的劣铜。
前天，唐远将刮下的铜粉混入好银，重新封缄。
此刻，匣子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只沉睡的兽。
老陈搓着手走进来，打了个哈欠：“哎哟，这天儿，真让人犯困。唐主事，咱们快点吧，我还等着回家陪孙子吃饭呢。”
赵四缩在角落，眼神闪烁，不敢看任何人。
唐远伸手，打开了紫檀木匣。
一股刺鼻的金属味扑面而来。箱内整齐排列着五十锭银元宝，色泽光亮，乍看之下，与国库中的官银并无二致。
“验银。”唐远下令。
老陈拿起一把小刀，又取了一块试金石。他熟练地在一锭银子上划了一道，然后凑近闻了闻，又用手指蹭了蹭痕迹。
“成色不错啊。”老陈嘟囔着，“唐主事，你看这成色，怕是能过九八足银的标准吧？”
曹万山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他知道老陈收了好处，只要老陈点头，这批银子就能发出去。至于里面掺了多少铜，那是下游的事，与他无关。
唐远没有说话。他拿起其中一锭银锭，放在掌心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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