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堂的阳光透过高窗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翻滚,像极了这大明朝局里永远搅不清的浑水。
江守正站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本《江南俸银核销录》。纸张泛黄,边角卷曲,朱砂批注的红印已经有些褪色,但字迹依然清晰有力。
他并没有看阳光,而是盯着桌面上那一叠新送来的勘合文书。
“江主事。”
一声轻咳打破了寂静。
江守正缓缓抬头,看见御史台的监察御史李默正站在三步之外。李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挂着一枚铜制腰牌,眼神锐利如刀,扫过堂内每一寸角落,最后落在江守正脸上。
“李御史。”江守正微微欠身,声音轻柔,“今日风大,怎么吹到您这儿来了?户部衙门向来清静,不知有何指教?”
李默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桌前,手指随意地翻动着那些账册。他的动作很慢,每翻一页,都要停顿片刻,仿佛在检查纸张的厚度,又像是在确认墨迹的新鲜程度。
“例行巡查。”李默淡淡说道,“弘治四年,江南漕运至京的俸银,共计三万两。按例,需由户部主事与员外郎共同核验成色、重量,并签署封条。”
他说着,抬起头,目光锁定在江守正身上:“听闻这批银子,是崔员外郎亲自经手的?”
江守正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
“确有其事。”他轻声说道,“崔员外郎出身名门,做事向来严谨。只是……”
“只是什么?”李默挑眉。
“只是近日梅雨连绵,库房潮湿。”江守正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银锭表面难免生出些许红斑。若是成色有异,还需仔细甄别。”
李默冷笑一声:“甄别?崔相国可是当朝宰相。他的儿子经手的银子,难道还需要‘甄别’?莫非江主事觉得,崔家连这点规矩都不懂?”
这话里的刺,扎得很深。
江守正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冷意。
他知道,李默并非真的来查账。御史台素来与内阁不和,此次前来,多半是受了某种暗示,想借机敲打一下崔明远,或者……试探他在其中的态度。
若是寻常人,此刻定会急于辩解,或极力维护崔明远以表忠心。
但江守正不同。
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了擦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天平秤。
那是他私人的物件,黄铜打造,精致无比。
“李御史说得是。”江守正将天平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正因如此,我才不敢马虎。若是不验清楚,明日一早全京城官员领俸,若是发现银子成色不对,引发民变,这责任……怕是谁都担不起。”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旁边的木箱中取出几块银锭。
这些银锭色泽光亮,沉甸甸的,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冷硬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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