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极急。
弘治年间的这场暴雨,像是天河决了口,劈头盖脸地砸在京城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上。水花溅起半人高,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铜锈的酸味,顺着屋檐倾泻而下,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灰白帘幕。
沈清舟缩在油纸伞下,脚步却迈得极快。
他的官靴早已湿透,每踩一步,都能感觉到冰冷的雨水顺着脚踝钻进裤管,刺骨的寒意顺着经脉往上爬。但他顾不得这些。他的右手死死攥着那只油纸包,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包裹里是《夏税折色银册》的副本,也是他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刚才在户部大堂,柳世安那滴混着朱砂的血,像是一枚烧红的烙铁,烫在了沈清舟的眼底。
那是恐惧的味道。
一个位高权重的户部侍郎,在面对一份账目时,竟然紧张到指甲掐破掌心、血液渗出?这说明柳世安知道,那本账册上记录的不仅仅是私铸劣币的金额,更是他恩师生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把柄。
沈清舟不敢停。
他知道,一旦回到值房,等待他的不会是复职,而是锦衣卫的铁链和更深的陷阱。柳世安既然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补印,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现在,他是弃子,也是诱饵。
必须把东西藏起来。
藏在柳世安找不到的地方,藏在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地方。
沈清舟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弄。这里是内城与外城的交界处,住着许多落魄的老臣和闲散吏员。巷子深处,有一处荒废已久的宅院。
那是他恩师陈伯年的旧宅。
十年前,恩师因卷入江南盐引案被罢官,郁郁而终。这处宅子虽未查封,却也无人问津,成了京城角落里的一堆废墟。沈清舟每月都会来扫一次墓,清理一下杂草,擦拭那块斑驳的石碑。这是他对恩师仅存的温情,也是他心中未曾完全死去的柔软角落。
但今天,这里将是证物的坟墓。
沈清舟推开那扇腐朽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院内荒草没过膝盖,枯藤缠绕着残垣断壁,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径直走向后院的那口枯井。
井沿长满了青苔,滑腻不堪。沈清舟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油纸包解开,取出那本厚重的账册。雨水打湿了封面,墨迹有些晕染,但关键处的签名和印章依然清晰可辨——尤其是第一页上,那枚被柳世安强行按压、又被他指尖血迹污染的朱砂印泥。
它还在。
沈清舟从怀中掏出一块干燥的油布,仔细地将账册包裹严实。他的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眼神中却没有丝毫波澜,只有冷硬的算计。
他将包裹好的账册塞进井底的一个陶罐中,用事先准备好的石块压住,再用泥土层层掩埋。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擦去额头的雨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不是百姓慌乱逃窜的脚步,而是皮甲摩擦、铁靴踏地的声音。沉重,有序,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质感。
沈清舟的心沉了下去。
他迅速退回屋内阴影处,透过破败的窗棂向外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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