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年的梅雨，似乎比往年都要黏稠。
马车在泥泞的官道上颠簸，车轮碾过积水，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灰白的天光透过沾满泥点的窗纸缝隙挤进来，照亮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宋清坐在角落，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被风雨压弯却未折断的青竹。
他的双手交叠在膝头，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内侧的一处暗纹。那里藏着一枚劣铜钱，此刻正随着车身的晃动，偶尔撞击着他的小臂。
冰凉，坚硬，带着“田”字那粗糙的刻痕。
这是他与恩师田文渊之间最后的默契，也是一道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宋主事，你脸色不太好。”
前排传来田文渊温和的声音，夹杂着茶盏盖刮擦杯沿的细微声响。
宋清微微侧首，目光落在田文渊身上。这位户部驻苏税银局的验收官，今日穿了一身浆洗得极挺括的青色官服，即便身处颠簸的车厢，衣褶依旧规整，仿佛他整个人就是一套行走的礼法与规矩。
“回老师，许是昨夜核对账目劳神所致。”宋清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疲惫，“江南的雨，总是让人心神不宁。”
田文渊轻笑一声，那笑声里藏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却又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心神不宁？是因为那些银子，还是因为……人心？”
宋清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端起案几上的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苦涩在舌尖蔓延，正如这官场中的滋味，难以言说，只能吞咽。
“学生愚钝，只知账目须平，不知人心难测。”宋清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冷意，“若账目不平，便是欺君；若人心不齐，便是乱政。学生唯愿明日呈报时，能少些波折。”
田文渊没有再说话。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雨打车窗的噼啪声，和车轮滚动的沉闷回响。
宋清知道，恩师在等。
他在等一个信号，等宋清低头，等宋清承认那枚劣铜钱的存在，甚至等宋清主动提出某种妥协的方案。
但宋清不会给。
他已经将那张牌扣在了桌上，现在轮到田文渊来猜了。
突然，车身猛地一晃。
“驾！小心！”
车夫惊恐的吼声穿透雨幕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颠簸，仿佛马车陷入了某个深坑。
宋清身体前倾，本能地护住放在腿上的公文匣。那是明日呈报户部的样银袋，也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宋主事！”田文渊惊呼一声，手中的茶盏险些脱手。
宋清稳住身形，迅速检查公文匣。桑皮纸封口完好，系绳紧绷。他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刚才那一震，他感觉到里面的银锭发生了位移。
虽然幅度不大，但他太熟悉这些银子的重量和声音了。
就在这一瞬，他听到了一声极轻微的、不属于银锭碰撞的脆响。
*叮。*
那是铜钱撞击银锭边缘的声音。
宋清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枚劣铜钱，原本卡在凹槽底部，被其他银锭紧紧包裹。但刚才的剧烈颠簸，让它脱离了原位，滑到了银锭堆的边缘。
如果此时有人打开匣子，或者更糟糕——如果有人在摇晃中仔细聆听，就能听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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