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苏州府的雨意浓得化不开。
宋清推开田文渊书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门时，屋内并未点灯，只有案头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苦涩气味——那是“朱砂安神散”特有的味道，通常用于安抚长期操劳的失眠者。
“来了？”
田文渊坐在太师椅上，半旧但浆洗得极挺括的青色官服下摆整齐地垂落。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指腹轻轻摩挲着钱面上的纹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竟比窗外的雨声更清晰。
宋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行了一个标准的弟子礼，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错处，仿佛明日就要登上朝堂应对御史台的弹劾。
“学生迟到了半个时辰。”宋清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户部那边的封库手续繁琐，林管家又特意多查验了三遍样本，耽搁了些许功夫。”
“无妨。”田文渊放下手中的铜钱，端起案上一只青花瓷盏，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温和却精明的眼神，“坐吧。这茶刚泡好，是今年的‘洞庭碧螺春’，配了点安神的草药，你近日为了那批税银，瘦了不少。”
宋清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桌面。那里除了茶具和账本，还放着一方镇纸。那镇纸是一块温润的端砚石，压住的并非普通的公文，而是一张泛黄的旧籍抄本。
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那抄本的边缘，上面隐约可见“弘治五年”、“私铸”、“江南”等字样。
“恩师关心则乱。”宋清拿起茶盏，指尖触碰到温热的瓷壁，心中却泛起一丝凉意。这安神药的味道太浓了，浓得不像是为了治病，倒像是为了让人昏沉。但他不能拒绝，这是师徒间最后的体面，也是试探的开始。
他抿了一口茶。茶汤入口微苦，随即回甘，那股草药味顺着喉咙滑下，很快便在胃里化作一团暖意，却也让他的思维变得有些迟缓。
“那批劣银，处理得如何了？”田文渊问得随意，手指却在桌沿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规律，像是在拨弄算盘。
宋清放下茶盏，用袖口擦了擦嘴角，语气平静：“已按恩师所言，混入样本袋中。林管家亲自监督封库，万无一失。”
“万无一失……”田文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宋清，你知道这‘万无一失’四个字，在户部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风险转移。”宋清抬起头，直视着恩师的眼睛，“将潜在的罪责，从个人身上，转移到制度的盲区里。”
“聪明。”田文渊点了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赞赏，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但你有没有想过，这枚铜钱，究竟指向谁？”
宋清心头一跳。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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