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偏厅里，空气凝滞得像一潭死水。
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却压不住殿内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沉闷。秦婉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麻木，但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石缝里的兰草，风不动，根不摇。
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那只“带裂燕盏”被一只戴着翡翠扳指的手轻轻搁在紫檀木案上。
那是太后的手。
秦婉垂着眼眸，视线死死锁住那道裂纹。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那道细如发丝的裂痕上。那是一道极隐蔽的暗纹，若不凑近看，根本察觉不到它并非烧制时的瑕疵，而是外力撞击后留下的断口——那是用硬物轻轻磕碰瓷壁，再精心打磨过的痕迹。
石全站在太后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攥着那串黄铜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脸上的谄媚笑容僵住了，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贵人。”太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冷意，“这碗燕窝，是你翊坤宫的人送来的？”
“回太后，是御膳房掌事太监石全亲自呈递。”秦婉轻声开口，语速平缓，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臣妾今日晨起，见燕盏有异，恐惊扰圣驾，便未敢私自饮用，特来请太后定夺。”
她说得恭敬，却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
石全急了，上前一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太后娘娘明鉴！奴才昨夜已验过成色，绝无破损！定是翊坤宫的人途中手脚不干净，或是贵人嫌礼数薄了，故意找茬！”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惯有的粗俗和狠劲，试图用气势压倒秦婉。
秦婉没有抬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案上的燕盏。
“石公公说，昨夜验过成色？”秦婉反问，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疑惑，“那不知石公公当时，是用什么器皿盛装的？又是如何查验的？”
石全一愣，随即冷笑：“自然是用的银盘！银器试毒，自然光洁如新！”
“哦。”秦婉轻应一声，终于抬起眼帘，目光清澈见底，“那便奇了。”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位权倾后宫的老佛爷，而是在和一个不懂事的孩童解释常识。
“银盘虽能试毒，却无法看出瓷器的细微裂痕。”秦婉走到案前，并未直接触碰燕盏，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悬停在裂纹上方半寸处，“若真是昨夜验过，为何这道裂纹边缘会有新鲜的碎屑残留？若是旧伤，早该被汤汁浸润，变得模糊才对。”
说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覆盖在裂纹处。
片刻后，她揭开素帕，指着上面沾起的一点点白色瓷粉，声音依旧轻柔：“太后娘娘请看，这瓷粉干燥松散，说明裂痕是新近形成的。而且……”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石全那张涨红的脸。
“而且，这道裂痕的走向，是从碗底向上延伸，受力点集中在碗沿右侧。若是运送途中颠簸，裂纹应是杂乱无章的。唯有被人刻意捏住碗底，用硬物在碗沿轻轻一磕，才会留下这样一道整齐却致命的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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