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空气，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海绵。
沉重。
发霉。
陆沉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肋骨断裂的痛楚随着每一次呼吸，化作细密的针扎进肺叶。
他不能睡。
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或者说，醒了，也是死路一条。
那封湿透的信，那句“薛氏无过，有过者，陆某也”，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薛廷玉赢了。
至少在这一刻，他赢了。
户部验收通过，劣币充数成功，折色银顺利上缴。
所有的账目，都被那双戴着羊脂玉扳指的手，梳理得干干净净。
而陆沉，成了那个“有过”的人。
一个试图陷害同僚、扰乱朝纲的疯子。
“咳……”
一口血痰涌上喉头。
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铜腥气。
那是刚才在偏厅，他用牙齿硬生生咬碎那枚“永通”样钱留下的痕迹。
铜粉混着血丝，黏稠，冰冷。
这是唯一的证据。
薛廷玉可以销毁纸张，可以篡改账本，甚至可以让皇帝相信谎言。
但他无法消除这枚铜钱曾经存在过的物理痕迹。
只要有人闻到这股味道，只要有人尝出这口血里的金属味……
真相，就会像幽灵一样，从坟墓里爬出来。
陆沉伸出颤抖的手指，沾了一点嘴角溢出的血沫。
他在膝盖上那块粗糙的麻布衣角上，画了一个极小的点。
那是赵四靴底的形状。
也是禁军制式靴的纹路。
赵四供不出那个人。
因为那个人，不是外人。
是内务府的人。
是薛廷玉背后的大树。
但陆沉知道，赵四不敢撒谎。
更夫老周看见了深夜搬运箱子的人影。
那人穿着禁军的靴子。
靴子很新。
崭新到能映出路灯的光。
五十两银子。
对于库吏赵四来说，是天价。
但对于能在皇宫里随意出入的内务府太监，或者薛廷玉的亲信来说，只是零花钱。
为什么赵四会有这双靴子？
因为他被收买了。
还是因为他被迫参与了这场交易？
陆沉闭上眼。
脑海中浮现出薛廷玉那张温和却阴冷的脸。
还有那只正在擦拭眼镜的手。
慢条斯理。
从容不迫。
仿佛在擦拭一件艺术品，而不是掩盖一桩惊天大案。
“笃。”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陆沉猛地睁开眼。
瞳孔收缩。
两名黑衣死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们没有带火把。
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篷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黑水。
王公公的人。
来得真快。
比陆沉预想的，快了半个时辰。
他们不是为了杀人。
杀人太容易，也太显眼。
他们是来清场的。
清理所有可能指向真相的痕迹。
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只精致的瓷瓶。
另一人，则拿着一叠泛黄的纸卷。
那是陆沉入狱前，狱卒记录的口供草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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