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湿气,比太庙的雨更重。
陆沉睁开眼时,头顶是渗水的石缝。
一滴浑浊的水珠,悬在裂缝尖端,摇摇欲坠。
他动了动手指,腕骨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是镣铐。
是手铐。
粗糙的生铁磨破了皮肉,血痂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硬壳。
他试图坐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毒气未散。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苦胆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陆沉眯起眼。
火把的光晕晃动,映出一张满是刀疤的脸。
那是锦衣卫的百户,赵虎。
也是负责审讯他的刽子手。
赵虎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那枚铜钱被抛向空中,接住,再抛出。
金属撞击掌心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
噗。
沉闷,厚重。
不像真银,也不像精铜。
陆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知道那是什么。
薛氏私铸的“永通”样钱。
它本该在太庙的青石板上,作为呈堂证供的核心物证,被司礼监封存。
此刻,却出现在这里。
在刽子手的手里。
“陆大人好眼力。”
赵虎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他把铜钱弹向陆沉的额头。
力道不大,却带着羞辱意味。
陆沉偏头躲过。
铜钱钉在身后的土墙上,入土三分。
“陛下有旨。”
赵虎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
“严刑拷打,勿令其死。”
“你要查清楚,这‘永通’钱,究竟是从哪条缝里漏出来的。”
陆沉没有说话。
他盯着墙上的铜钱。
那上面还沾着他咬破舌尖时喷出的血渍。
暗红色的血迹,在昏暗的火光下,像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冷冷地看着他。
“赵四呢?”
陆沉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打磨。
赵虎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一声。
“那个库吏?昨晚就疯了。”
“嘴里一直喊着‘靴子’,‘禁军’,‘内务府’。”
“然后,他就把自己撞死在墙角了。”
陆沉的手指,猛地攥紧。
指甲嵌入掌心。
疼。
但他感觉不到。
赵四是执行者。
是他亲自将劣币混入银箱的人。
如果赵四死了,线索就断了。
除非……
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或者,赵四已经知道了太多,多到必须用死来封口。
“谁杀的?”
陆沉问。
赵虎耸耸肩。
“自杀。”
“诏狱里,想死的人太多了。”
他说着,走到陆沉面前。
蹲下身。
近距离看着陆沉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看猎物的戏谑。
“陆大人,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凭一枚假钱,就能撬开薛侍郎的嘴?”
“薛侍郎背后是谁,你心里没数吗?”
陆沉沉默。
他当然知道。
内务府。
伴读王公公。
那个在太庙上,面对他的指控,只是轻轻敲击扶手的男人。
那敲击的节奏,慢,且稳。
像是在计算什么。
又像是在……等待。
等待他倒下。
等待局势失控。
“我要见薛廷玉。”
陆沉说。
赵虎大笑起来。
笑声在狭窄的地牢里回荡,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你想见他?”
“他正在户部衙门,验收今年的折色银。”
“今天是最后期限。”
“若验收不过,户部要赔钱。”
“若验收过了……”
赵虎凑近陆沉的耳边,低声说道。
“他就能把那些劣币,变成朝廷的贡银。”
“然后,从中抽成。”
“而你,在这里烂掉。”
陆沉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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