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侧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渗出一股陈年霉味,混合着暴雨前特有的土腥气。
陆沉反手锁上房门,将钥匙攥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血液,让他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了一些。
库房不大,四壁堆满了受潮的账册和废弃的银锭。昏黄的烛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投射在斑驳的墙面上,像是一个随时会崩塌的鬼魅。
他需要火。
要验证那枚“永通”钱的成色,必须用高温熔炼。官铸的精铜色泽温润,声音清越;私铸的劣铜杂质多,熔点低,一旦入火,便会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败之色,并散发出刺鼻的硫磺味。
这是户部验收时绝不允许用的手段,一旦启动,便是铁证如山,也是自断后路。
但陆沉没有退路。
他走到角落的炭盆前,伸手去拿旁边的火折子。
空的。
他又翻了翻桌案,只有几卷被雨水打湿的文书。
赵四。
那个库吏。
陆沉眯起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紧闭的侧门。刚才他在偏厅下令封锁时,赵四虽然唯唯诺诺地退了出去,但那双躲闪的眼睛里,分明藏着一丝诡异的轻松。
那不是恐惧,是庆幸。
仿佛只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就能摆脱某种即将降临的厄运。
陆沉冷笑一声,转身走向门口。
雨声更大了,敲打在窗棂上,如同无数冤魂的哭嚎。
他拉开侧门,走廊空无一人。
赵四不在守门的位置。
老周也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未干的水渍,从门槛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水渍,又抬头看向二楼的方向。
那里是内务府存放杂物的旧阁,平日里鲜有人至,却是进出户部后院最隐蔽的路径。
薛廷玉走了,但他留下的陷阱才刚刚张开。
陆沉提起裙摆,大步走上楼梯。
每一步都踩在积水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放弃御史台的推荐资格,意味着他从此失去了向上攀爬的唯一阶梯。
如果今晚查不出真相,或者查出了却无人相信,他将面临的是诬陷上司、扰乱朝纲的死罪。
但他更清楚,如果不查,这三十万两折色银中的劣币就会流入市场,最终烂在百姓手里,而户部的清誉也将彻底沦为笑话。
父亲临终前的话再次在耳边响起:“铜钱无声,却能震碎人心。”
他不想做那个被震碎的人。
他要让那些制造噪音的人,闭嘴。
来到二楼,空气更加潮湿阴冷。
陆沉推开一间半开的窗户,夜风裹挟着雨水扑面而来。
他顺着窗户望去,看到了赵四的身影。
那个库吏正蜷缩在一处屋檐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油布包裹,浑身颤抖,像是在抵御严寒,又像是在守护什么珍宝。
而在赵四的身旁,站着两个黑衣太监。
他们穿着内务府的号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两只待宰的羔羊。
其中一个太监伸出手,指了指赵四怀里的包裹。
赵四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太监接过包裹,随手扔进了一辆停在巷口的马车里。
马车车轮碾过积水,发出咕噜噜的声音,迅速消失在雨幕深处。
陆沉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框,指甲几乎嵌入木头之中。
他认得那辆马车。
那是内务府专门用于运送“特殊物资”的车辆,车辕上刻着淡淡的梅花纹——那是皇家园林特有的标记。
为什么私铸的钱币,会出现在内务府的马车上?
为什么赵四要帮他们搬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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