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砸在户部右侍郎衙门的青瓦上,声响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擂鼓。
偏厅内,烛火被穿堂风压得极低,几乎要熄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账册受潮后的霉味,混合着窗外飘进来的湿土腥气,让人胸口发闷。
陆沉站在堆满银箱的角落,袖口沾着泥点,那是他在雨中奔跑留下的痕迹。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坐在暖阁里喝茶,而不是像个苦力一样守着一屋子即将封缄的银子。但他更清楚,一旦这些箱子盖上印,盖了戳,送进内库,再想翻案就是痴人说梦。
明日卯时,户部尚书就要向陛下复命今年的折色银两入库情况。若此时不查清那三成劣币的源头,全案皆虚,户部的清誉将毁于一旦,而他这个负责验收的主事,便是第一责任人。
“陆大人。”
一个温和却阴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薛廷玉穿着绣云鹤补服,手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扳指,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眼镜。他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茗,完全看不出面前堆积的是足以引发朝堂震动的贪腐证据。
“验货已经完毕,赵四也签了字。”薛廷玉戴上眼镜,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陆沉身上,“你可以走了。”
陆沉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摞刚刚拆封的银锭。
“薛侍郎,”陆沉开口,声音简练,咬字清晰,“户部律例第三条,验收需抽检三成。今日只抽了一成,且未开最底层的三个箱子。”
薛廷玉轻笑了一声,将擦镜布叠好,收入袖中:“陆主事,你太较真了。这三百箱银子,每一箱都有库吏签字画押,又有我亲自过目。你若非要挑刺,是想证明本官看走了眼,还是想证明……有人敢在本官眼皮底下做手脚?”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陆沉维持的表面平静。
陆沉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潮湿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不是挑刺,是保命。明日复命,若查出有私铸劣币混入,你我皆是死罪。薛侍郎,你是想现在查清,还是想明日在午门外听监斩官唱名?”
薛廷玉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放下手中的眼镜,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口吻说道:“陆沉,你出身落魄世家,能爬到户部主事的位置,靠的不是你的精明,而是老夫当年的举荐之恩。有些话,不该说;有些事,不该管。”
恩惠?
陆沉心中冷笑。当年薛家落难,是他父亲变卖祖产才勉强保住薛廷玉的一命。如今这份恩情,竟成了对方拿捏他的枷锁。
“恩义归恩义,律法归律法。”陆沉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随手抛起,又稳稳接住,“薛侍郎,这枚‘永通’样钱,是从第三箱夹层里掉出来的。它的成色,不对。”
薛廷玉瞳孔微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一枚钱币而已,或许是流通久了磨损所致。”
“磨损不会让铜音变得沉闷。”陆沉将铜钱拍在桌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不像金石之音,倒像是敲在烂木头上,“这是私铸。而且,铸造者手法生疏,模具粗糙,是为了赶工。”
“够了!”薛廷玉厉声喝道,随即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威胁,“陆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这三百箱银子,关乎内务府的开销,关乎朝廷今年的财政平衡。你若在此刻闹事,不仅查不清真相,还会打草惊蛇。到时候,别说你保不住自己,连你那刚获得的御史台推荐资格,也会化为泡影。”
陆沉知道薛廷玉说的是事实。御史台的推荐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一旦背上“扰乱公务”的黑锅,前途尽毁。甚至可能面临牢狱之灾,彻底在这个官场消失。
但他看着薛廷玉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那里没有愧疚,只有算计。
“薛侍郎,”陆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另一枚铜钱,与刚才那枚并排放在一起,“这两枚,都是‘永通’。但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暗记,像是一个‘内’字的变形。这不是民间私铸,这是宫里流出来的东西。”
薛廷玉的手指猛地收紧,扳指上的玉面映出惨白的烛光。
沉默。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陆沉没有给薛廷玉反应的时间。他转身走向最后那个尚未封缄的银箱,伸手抓住箱盖的边缘。
“你干什么?”薛廷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
“查验最后一箱。”陆沉用力掀开箱盖,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银锭和铜钱,“既然你说验货完毕,那就让我看看,这最后的三成,是不是也是‘完好无损’。”
薛廷玉想要阻拦,但陆沉的动作快而决绝。他已经撕破了脸,不再顾忌所谓的同僚情面和上下级尊卑。
箱子里的银子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陆沉伸手抓起一把铜钱,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他迅速筛选,片刻后,眉头紧锁。
“果然。”陆沉举起一枚铜钱,上面隐约可见模糊的印记,“这里混入了至少五十枚私铸劣币。数量不少,足以填补之前的亏空,却又不至于引起太大注意。”
薛廷玉的脸色铁青,他意识到陆沉不是来商量,而是来宣战的。
“陆沉,你这是在自寻死路。”薛廷玉冷冷地说道,“你若敢上报,没人会信你一个主事的话。相反,你会被指控诬陷上司,意图谋反。”
“我不需要别人信。”陆沉将那一把劣币倒入袖袋,动作干脆利落,“我只需要留下证据。今晚,我就在这里彻查。谁也别想拿走任何东西。”
他说完,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扔在桌上,发出一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赵四,老周,你们两个,出去守着大门。任何人不得进出,违者以阻挠公务论处。”
赵四吓得浑身发抖,眼神躲闪,不敢看薛廷玉,也不敢看陆沉,只能唯唯诺诺地点头。老周则抱怨着天气,嘟囔着要回家睡觉,但还是颤巍巍地退了出去。
偏厅内,只剩下陆沉和薛廷玉两个人。
雨势更大了,雨水顺着屋檐倾泻而下,形成一道水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薛廷玉整理了一下衣襟,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但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杀意。他知道,今晚这场雨,注定要洗刷掉一些东西,或者掩盖另一些东西。
“陆沉,”薛廷玉缓缓走到桌前,拿起那枚陆沉拍下的‘永通’样钱,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你确定,你要为了这枚破铜烂钱,赌上自己的前程?”
陆沉靠在桌边,双手抱胸,目光如炬:“薛侍郎,这不仅仅是铜钱的问题。这是内务府的手笔。你背后的靠山,真的能护得住你一辈子吗?”
薛廷玉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讽刺和怜悯:“天真。在这大明王朝,规矩是人定的,钱也是人铸的。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只是在挑战整个系统的惯性。”
“那就试试。”陆沉从袖中掏出火折子,点燃桌上的蜡烛,火光跳动,照亮了他坚毅的脸庞,“我会查到底。哪怕付出代价,我也要找出源头。”
薛廷玉盯着陆沉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仿佛在看一个不可救药的疯子。
“好。”薛廷玉转身走向门口,脚步沉稳,“那我就陪你玩到底。不过,陆沉,你要记住,当你握住这把刀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流血了。”
门被关上,锁舌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沉独自站在黑暗中,听着窗外暴雨的轰鸣。他从袖中取出那枚‘永通’样钱,借着微弱的烛光仔细端详。
钱身黯淡,边缘粗糙,但在背面的特定位置,确实有一个极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暗记。那不是一个普通的标记,而是一个经过特殊设计的符号,隐晦地指向某个特定的机构。
陆沉的指尖划过那个暗记,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他忽然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一句话:铜钱无声,却能震碎人心。
此刻,这枚发出沉闷声响的‘永通’钱,为何背面会有内务府的暗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