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察院的青砖地，冷得像块冰。
武慎之站在大堂中央，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那声音沉闷、迟缓，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蛛网上。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袖口那一点干涸的墨渍上。那是昨夜暴雨前，余安冲进书房时，慌乱中碰翻砚台留下的痕迹。
此刻，那墨渍像是一只浑浊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户部主事，武慎之。”
一声尖细的唱喏打破了死寂。
左侧阴影里，一名书吏展开名册，声音毫无起伏。武慎之没有立刻回应。他缓缓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重重朱漆立柱，落在了高台之上。
那里坐着左都御史顾清。
顾清穿着一身玄色官袍，双手交叠在宽大的袖子里。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怒容，也无喜色，只有一种常年居高位者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就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你扔石头进去，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武慎之深吸一口气，压住喉头那股腥甜的铁锈味，上前一步，跪下。
“臣，户部主事武慎之，叩见大人。”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没有看顾清，而是盯着地面上一道细微的石缝。那道缝隙里，嵌着一粒极小的铜屑。是劣钱熔化后残留的杂质。弘治年间的私铸劣钱，成色驳杂，杂质多，烧制时总会留下这种丑陋的痕迹。
三万两。
这个数字像是一块巨石，压在武慎之的心口。
从户部大库的阴影中被发现，到被秘密转移至义子余安的书房夹层；从黑市渠道的洗白尝试，到以威胁换取脱身的筹码；再到物理上的清洗与调包，最后作为定罪证据呈交御史台……
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刀尖跳舞。
而现在，刀落下了。
“起来吧。”
顾清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淡得有些冷漠。
武慎之站起身，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软。他整理了一下衣摆，从怀中取出那个紫檀木盒。
盒子很轻。
轻得让他心慌。
里面装的，不是救命的筹码，而是一份精心伪造的假账。以及，几枚用来混淆视听的废铅块——那是他用等重的铅块置换了真正的劣钱后，剩下的残次品。
他将盒子双手举起，过头顶。
“臣，呈交户部秋粮折色验收亏空案证物。”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舌尖滚过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吐露出来。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武器。用沉默和缓慢，去压迫对方的耐心，去试探对方的底线。
顾清没有伸手去接。
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目光扫过那个盒子，又扫过武慎之的脸。
“武主事，”顾清开口了，“这盒子，重吗？”
武慎之心头一跳。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惊疑。
“回大人，不重。”
“哦？”顾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残忍的天真，“不重？户部账目，千金之重。怎么到了你手里，就轻如鸿毛了？”
这句话，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开空气。
大堂两侧，几名御史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武慎之，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
武慎之知道，顾清在暗示什么。
他在暗示，这盒子里的东西，有问题。或者更准确地说，他在暗示，武慎之在撒谎。
如果盒子里真的是劣钱和核心账本，那它应该很重。因为劣钱密度大，且数量庞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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