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年间的晨钟敲过第三遍时,长安门外的雾气还未散尽。
陆沉站在都察院外那条狭窄的巷子里,青石板路面上凝结着夜露,湿滑且冰冷。他整理了一下衣冠,绯色的官服在微熹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昨夜书房里的冷汗早已干透,贴在背脊上,像一层蜕下的死皮。
他没有立刻进去。
先是在路边的一家酒肆前停下脚步,买了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
动作很慢,咬得很轻。
他在等一个信号。
隔壁当铺的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是接应人的暗号。但陆沉没有动,他的目光穿过巷子口,落在远处京营士兵巡逻的背影上。
沈良的手伸得太长了。
一夜之间,长安门周边的三条主要街道被京营封锁,名义上是加强夏税入库前的警戒,实则是切断所有非官方的信使通道。户部官员进出都要经过严格的搜身和盘查,更别提携带密折这种敏感物品。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用兵权和人情织成的网,专门为了困住那只试图翻墙的鸟。
陆沉咽下最后一口包子,将油纸扔进垃圾桶。
他迈步向前。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巷子里依然清晰可闻。
守门的御史衙役认识他,微微点头示意放行。陆沉侧身而过,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腰间的佩刀鞘。那里空空如也,昨夜封好的密折并不在这里。
它在顾清源手中。
这是他们昨晚约定的交接点。
陆沉走进都察院正堂,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墨味和淡淡的檀香。大堂内空无一人,只有值房的窗户半掩着,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径直走向左都御史顾清源的值房。
顾清源是恩师张阁老提拔上来的心腹,也是陆沉在这朝堂之上唯一的盟友。更重要的是,他是唯一有资格直接呈递密折给御史的官员。
陆沉在门口站定。
抬手,叩门。
三声。
节奏平稳,不疾不徐。
门内传来脚步声,有些迟疑。
片刻后,门开了。
顾清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常服,脸色苍白,眼底有着明显的青黑。他看到陆沉,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陆主事。”
顾清源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早?”
“顾大人。”
陆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昨夜交代的差事,可有结果?”
顾清源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让陆沉进去,而是侧身让出一条路,指了指屋内那张宽大的书案。
“进来吧。”
陆沉走进屋内。
书案上摆着一盏茶,热气已经散尽。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盒盖上刻着云纹。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个锦盒上。
心跳漏了一拍。
他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不是密折。
而是那枚刻有“沈”字的私铸劣钱。
按照计划,陆沉昨夜将劣钱混入密折夹层,由亲信信使送往都察院。顾清源收到后,应先查验证据,再决定是否向皇帝揭发。
但现在,锦盒就放在这里。
这意味着,密折可能已经被拆开,或者……被调包。
“东西呢?”
陆沉问。
声音依旧克制,没有起伏。
顾清源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
哒。
哒。
每一声都像敲在陆沉的心头。
“陆主事,”顾清源抬起头,脸上挂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愧疚,又有无奈,“你来得太晚了。”
“什么意思?”
“昨夜子时,有人闯入了我的值房。”
顾清源低声说道,“虽然我没有看清对方的脸,但那人身上有一股熟悉的香味——是江南特有的‘沉水香’。”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沈家。
又是沈家。
“我拼死护住了密折,”顾清源继续说道,“但那枚作为关键证据的劣钱,不见了。”
陆沉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锦盒里的劣钱,变成了一枚普通的官铸通宝。”
顾清源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在烛光下泛着 dull 的光泽,边缘圆润,没有任何私铸的痕迹。
“有人在我昏迷之前,将劣钱调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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