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的废弃作坊区,像一头死去的巨兽,蜷缩在京城最阴暗的角落。
陆沉压低了斗笠,靴底踩在碎瓦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却像惊雷。
他袖中的那枚劣钱,贴着掌心,冰凉刺骨。
那是铁证,也是催命符。
前方不远处,有一盏昏黄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灯笼下,挂着“永昌炉”三个斑驳的大字。
这家私铸钱庄,三年前就被朝廷查封,主事者流放宁古塔。
按理说,这里只剩下一堆废铜烂铁和满地的灰烬。
但陆沉知道,有些东西,烧不干净。
他停在巷口,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从怀中掏出那个荷包。
那是他在平康坊捡到的,商人离去时掉落的。
此刻,荷包里的东西已经变了模样。
原本那些未打磨的钱胚,被他用特制的药水浸泡过。
表面的泥垢褪去,露出了底下青黑色的金属光泽。
陆沉拿起一枚钱胚,对着灯笼的光仔细端详。
边缘粗糙,中间方孔歪斜。
最关键的是,钱胚的侧面,有一个极浅的刻痕。
那是一个“沈”字的变体,藏在模具的纹路里。
只有经过高温铸造、冷却后,这个痕迹才会隐约浮现。
刚才在户部,那枚成型的劣钱上,也有这个痕迹。
只是被磨得更为光滑,几乎难以察觉。
陆沉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就是证据。
江南私铸,通过特定的模具流入京城,再混入税银。
而这套模具,属于沈家。
就在他准备收起荷包,推开那扇半掩的铁门时,身后传来了一声轻笑。
“陆大人好兴致。”
声音圆滑,带着几分讨好,却又藏着阴狠。
陆沉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沈良穿着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手里把玩着一串通宝,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脸上挂着谦卑的笑,仿佛只是在偶遇老友。
但陆沉注意到,沈良的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短打的汉子。
他们的眼神游离,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这是典型的打手配置。
不是来叙旧的,是来清场的。
“沈大人深夜在此,也是来寻访故旧?”
陆沉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起伏。
他将荷包重新塞回袖中,动作缓慢而从容。
沈良走近了几步,目光扫过陆沉手中的空荷包,又看向那扇破败的门。
“故人?这里早就没人了。”
沈良笑了笑,伸手拍了拍陆沉的肩膀。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不过,陆大人若是想查账,也不必跑这么远。”
“明日午时,税银就要入库。有些东西,错过了时机,就成了废纸。”
陆沉侧身,避开了沈良的手。
他的动作很小,但很坚决。
“沈大人说得对。”
陆沉淡淡说道,“有些东西,确实该封存了。”
沈良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陆沉会这么直接地回应。
通常,这种时候,对方应该表现出惊慌,或者试图辩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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