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的北京,夜色如墨。
平康坊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将脂粉气与酒香搅成一团浑浊的雾。陆沉站在雅座的门槛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刻有“沈”字的劣钱。铜质冰冷,边缘有着细微的毛刺,那是私铸炉火不足留下的胎记。
他本该回去整理账目,或者去恩师张阁老家请罪——毕竟沈良是他恩师的亲侄子。但那张盖着已故前任尚书私章的假印票,像一根刺,扎在他眼底。
“陆大人,里面请。”
门房是个眼熟的老卒,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陆沉的眼睛。
陆沉迈步而入。屋内丝竹声喧,几名乐姬正抱着琵琶低眉顺眼地弹奏。沈良坐在主位,一身崭新的绯色官服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他手里把玩着一串成色极佳的官铸通宝,叮当作响,与袖口若隐若现的那枚劣钱形成讽刺的对比。
见陆沉进来,沈良脸上堆起谦卑却油腻的笑,起身相迎。
“贤弟可是忙坏了?为兄特意备了最好的‘醉春风’,只为给贤弟压惊。”
陆沉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桌上的酒菜,最后落在沈良的手指上。
那串官铸通宝色泽温润,重二钱四分,符合《大明律》对制钱的规制。而沈良另一只手的袖筒里,隐约透出一股沉闷的金属质感。
“沈大人好兴致。”陆沉声音平淡,像是在陈述今日的天气,“户部验视司那边,夏税折色的清点已经结束。三千箱税银,一箱不少。”
沈良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更甚:“贤弟办事,向来稳妥。为兄放心。”
“是吗?”陆沉坐下,端起酒杯,并未饮下,“只是我听闻,赵书吏在抽样时,手抖得厉害。连几粒铜屑都掉了出来。”
沈良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屋内的丝竹声似乎在这一刻变得遥远。
“铜屑?”沈良轻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通宝串,拿起酒壶为陆沉斟酒,“贤弟说笑了。赵四那小子胆小,许是累着了。这京城的官场,谁还没个累的时候?贤弟身为户部主事,理应体谅下属的不易,不是吗?”
这是试探。
沈良在用恩师的面子做挡箭牌,同时暗示陆沉:不要深究细节,否则就是不给张阁老面子。
陆沉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倒映出自己冷硬的脸。
“体谅下属,是仁政。”陆沉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克制,“但若是下属拿国家的信用去填私人的赌债,那就是欺君之罪。沈大人觉得,这杯茶,该由谁来喝?”
沈良的眼神瞬间阴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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