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屋内那股陈旧的霉味更加清晰可辨。
霍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茶汤碧绿，热气氤氲，但他只是轻轻吹了吹浮沫，并不急着喝。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白廷尉那因常年握笔而关节粗大的手上——此刻，这双手正微微颤抖着，抚摸着一摞泛黄的账册。
“恩师，茶凉了。”霍青轻声说道，语气里听不出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温柔的提醒，“今日是吏部考核截止日，学生若拿不到推荐信，明年此时，恐怕又要去江南考教谕了。”
白廷尉没有抬头，花白的胡须随着他沉重的呼吸起伏。他当然知道霍青在说什么，但更让他窒息的，是桌上那份《江南道废铜回收清单》。
这份清单，原本是为了平账而生。
三天前，霍青在户部库房角落里发现了那三万两来源不明的劣钱。那些铜钱色泽发黑，边缘粗糙，带着私铸特有的刺鼻硫磺味和铜锈气。它们被层层油纸包裹，像是一团团腐烂的肌肉，塞在库房的阴影里。
霍青将劣钱带出户部时，藏在了官靴夹层中。那种沉甸甸的坠脚感，让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如今，这三万两劣钱已经不在靴子里，也不在他的府邸，而是变成了眼前这张轻飘飘的纸张上的数字。
“李主事……”白廷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桌面，“他说风寒发作，今日告假了。”
霍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微苦，回甘却淡得几乎尝不出来。
“李主事负责户部大印的保管与用印登记。”霍青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按照大明律例及户部旧档，若无李主事在场核验身份，任何官员不得动用备用印章。这是规矩，恩师比我更清楚。”
白廷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是说，你早就知道李主事会缺席？”
“学生不敢妄断人心。”霍青微微一笑，眼神清澈而平静，“只是昨日路过李主事府上，听闻他突发急症，连衙门都没进。学生想着，恩师若是着急盖章，或许可以通融一二？毕竟，那是为了公家物资的核销，也是为了……保全恩师的清白。”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在白廷尉的心头。
白廷尉死死盯着霍青。他想拍桌子，想怒吼，想让人把这个不知好歹的学生拖出去杖毙。但他不能。一旦他表现出愤怒，就证明他心里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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