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裹住廖府后巷的青砖地。
萧衡收起油纸伞，雨水顺着伞骨滴落，在脚边积起一滩浑浊的水洼。
他低头看了一眼靴面，泥点溅到了裤脚。
这身官服是新的，浆洗得硬挺，但在这一片阴暗潮湿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抬手整理了一下领口，指尖触到怀中那枚冰凉的玉佩。
半截云纹，带着父亲的血腥味，也带着廖世安的体温。
“主事大人，这边请。”
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阴影里闪出。
是陈氏的心腹婆子，姓周，脸上沟壑纵横，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
她没有引萧衡去正厅，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夹道。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霉味混合着铜锈味，直往鼻子里钻。
萧衡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他知道，自己此刻就像一枚被投入深潭的石子。
要么沉底，要么激起涟漪。
“夫人说，雨大，路滑，不便久留。”
周婆子停下脚步，背对着萧衡，声音尖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主事大人若是为了赵青的事，劝您早些回衙门歇息。御史台的枷锁，可不是户部能解开的。”
萧衡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前方黑暗中那一扇紧闭的木门，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烛光。
“赵青是我提拔的门生。”
萧衡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若他真犯了罪，我自会依律处置。但若有人借机杀人灭口，甚至牵连无辜……”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门楣上那块积满灰尘的匾额上。
“侍郎大人向来爱惜羽毛，不会允许这种脏事，沾在他干净的政绩簿上吧？”
周婆子的肩膀微微僵了一下。
她转过身，浑浊的眼睛盯着萧衡，像是在评估这块石头的硬度。
“主事这话，听着刺耳。夫人说了，赵青在狱中‘不慎’坠马，伤及筋骨，正在调养。至于劣钱之事，那是刑部的案子，与户部无关。”
“不慎坠马？”
萧衡反问。
“京城的石板路，铺了三十多年，平整得很。赵青是个读书人，腿脚不便，怎么会‘不慎’？”
周婆子眯起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补丁。
“主事这是在揣测夫人的意思？还是……在威胁？”
“属下只是陈述事实。”
萧衡向前迈了一步。
周婆子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是护院的家丁才配带的制式短刃。
“主事，请止步。”
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再往前一步，明日清晨，坊间就会传出消息：户部主事萧衡，深夜私闯侍郎府，意图行刺。届时，即便侍郎大人想保你，怕也是有心无力。”
萧衡停住了。
他看着周婆子紧绷的手指，又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
空气凝固了。
只有远处隐隐传来的雷声，像是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试探。
陈氏不怕他查案，怕的是他手里有东西。
或者说，怕他不知道什么东西最致命。
萧衡缓缓从怀中掏出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制钱，而是一枚色泽暗沉、边缘粗糙的“洪武通宝·背云”。
这枚钱，他在档案库的夹层里见过类似的纹路。
但他手中的这一枚，背面云纹清晰，中间有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那是模具崩裂的痕迹。
也是私铸劣质钱的典型特征。
他将铜钱轻轻放在旁边的石桌上。
“啪。”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脆。
“这是昨日在赵青书房搜出的。”
萧衡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据我所知，这批劣钱，原本是要混入夏税折色银中，送往内帑的。但中途出了岔子，流进了赵青的手里。”
周婆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枚铜钱，仿佛那是烫手的烙铁。
“主事……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萧衡抬起眼皮，直视着周婆子，“赵青之所以被抓，不是因为贪墨，而是因为他是‘弃子’。”
“有人需要有人来承担私铸的责任。赵青聪明，但他不够聪明到能藏好所有证据。他的笔迹，他的账目，甚至他那些看似无意留下的线索，都在指向一个源头。”
萧衡伸手，拿起那枚铜钱，在指尖转动。
铜钱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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