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注，敲打在老李那间位于胡同深处的破败瓦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满屋堆积如山的账册和霉味。
武安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脚边汇成一滩浑浊的水洼。
他盯着那张八仙桌。
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弘治三年夏税折色银收支总录》。
那是户部书吏老李的命根子，也是他唯一能证明内廷勾结的证据。
但此刻，这本账册正被一只颤抖的手死死按住。
“武大人……您这是何苦？”
老李的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哭腔，眼神躲闪，不敢看武安的眼睛。
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枚从袖口掉落的特殊劣钱——正是武安此前砸向祁忠的那一枚。
铜钱边缘的“祁”字沾满了泥污，显得格外刺眼。
“把那一页交出来。”武安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空气里，“上面有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亲笔批红，还有皇帝默许流通的密旨残片。”
老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手指抠进桌面的木纹里，指节泛白。
“不能给……给了，我就真没路走了。”
老李抬起头，浑浊的眼珠里满是恐惧：“王千户的人就在门外，他们要的是销毁证据，不是抓我。只要我把这一页烧了，我还能活。”
武安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在潮湿的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老李，你糊涂。”
武安俯下身，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老李的脸。
“祁忠今天封库，明天劣钱入库，后天你就成了替罪羊。到时候，别说活路，连全尸都留不下。”
“你以为烧了这一页就能清白？那枚劣钱已经进了刑部的证物架，它是铁证！它每动一格，你就离死近一步！”
武安伸出右手，指尖悬在那一页账册上方一寸处。
那里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墨迹未干，隐隐透着暗红色的血迹——那是当年起草密旨时，御前侍卫留下的血指印。
只要拿到它，就能证明这一切并非户部单方面失职，而是皇权默许的阴谋。
有了这个，他就不再是单纯的失职者，而是揭发者。
哪怕代价惨重，他也有一线生机。
“放下吧。”武安说，“为了你自己，也为了那些被这烂账压垮的百姓。”
老李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突然，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抓起桌上的火折子。
“我不信！我不信！”
老李将火折子凑近那页桑皮纸。
火焰腾起，舔舐着脆弱的纸张边缘。
武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来不及思考，身体本能地扑了出去。
然而，就在他触碰到桌角的一瞬间，房门被撞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灌入屋内，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王千户大步跨入，一身绯色官服已被雨水浸透，显得阴森可怖。
他手中提着一柄出鞘的长刀，刀身映着闪电的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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