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如织，将京城笼罩在一片湿冷的灰暗中。
武安并未去见赵掌柜。
他站在司礼监外院那堵斑驳的高墙下，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而规律的声响。这里离户部不过半里，却像是两个世界。内廷的朱门紧闭，连空气都透着一股陈腐的霉味和压抑的肃杀。
他需要进去。
不是为了查案，而是为了确认那个让他脊背发凉的事实——那三成劣钱的去向，究竟藏在哪里。
老李给的账册上，三月十七日的损耗明细虽然模糊，但有一个奇怪的印章印记。那是内廷造办处特有的“密”字印，通常只用于封存皇家私产或不可示人的机密物资。
如果劣钱不是被贪墨，而是被“封存”，那就意味着它们还在内廷手中，等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洗白入库。
武安摸了摸袖中的短刃，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金属，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他深吸一口气，趁着巡逻的王千户手下换班的间隙，身形一闪，钻进了侧面的角门。
角门后是一条狭窄的甬道，两侧堆满了废弃的木箱和破损的瓷器。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木头腐烂味道，令人作呕。
武安放轻脚步，靴底避开积水，无声地向前移动。
他的目标是甬道尽头的那间偏殿。根据老李账册上的线索，那里存放着近期从民间回收的旧银及杂项，也是内廷与户部交接折色银前的临时中转站。
刚走到偏殿门口，里面便传出了低低的交谈声。
武安贴在门缝边，屏住呼吸。
门外，两名京营兵丁正靠着墙壁打盹，手中的长枪歪在一边，显然对这种内廷禁地并不怎么上心。他们更关心的是今晚能不能喝上一口热酒，而不是这阴森森的雨天。
屋内，声音清晰可辨。
“……这批货，不能再拖了。”是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久居上位的慵懒与不容置疑。
这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化淳的心腹，大伴王振海。
另一个声音则是祁忠。他依旧那般阴柔缓慢，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器物：“大人放心，武安那头老鼠已经咬钩了。他以为自己在追查真相，其实只是在替我们清理门户。”
武安眉头微皱。
清理门户？
“只是武安毕竟是在户部做事，若是闹大了，面子上不好看。”王振海淡淡地说道，“夏税折色银封库在即，户部那边要是查出什么端倪，咱们还得费力气摆平。”
“所以，才需要武安去‘查’。”祁忠轻笑了一声，手指摩挲扳指的细微声响透过门缝传来，听得人牙酸，“他查到赵掌柜那里，就会知道这些劣钱是‘回收’来的残次品。他会觉得找到了源头，会拼命想要掩盖，因为他也怕担责。”
“哦？”王振海来了兴趣，“你是说，让他做那个挡箭牌？”
“正是。”祁忠的语气中透着一丝残忍的快意，“那些劣钱，表面上是赵掌柜的银号兑换所得，实际上……”
话音一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武安心中猛地一跳。
祁忠接着说道：“实际上，这三成损耗里的劣钱，有一半是我截留下来，私自熔铸后流入市面的。另一半，则混入了这次的折色银中。武安只要咬死是赵掌柜勾结内廷，就能把水搅浑。至于那笔烂账……”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冰冷：“我会让王千户的人，在他找到证据之前，给他一点‘教训’。如果他足够聪明，就会明白，只有成为共犯，才能活下去。”
武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简单的贪污，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