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通州码头的青石板上积满了浑浊的泥水。
姜明远站在漕运驳船旁，袖中的手紧紧攥着那枚宣德通宝。铜钱边缘的裂痕硌得掌心生疼，那是模具破裂留下的痕迹，也是沈太常私铸劣钱的铁证。
但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半柱香前，他在沈府地窖深处，于那批未烧尽的废模底部，发现了一行极浅的刻字：“户部尚书印”。
这三个字像一根毒刺，扎进了他的眼底。
薛崇文政敌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沈太常的私铸模具上？
“姜大人，时辰到了。”
赵四的声音粗嘎，带着几分不耐烦。他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马灯，灯光在风雨中摇曳，照亮了身后堆积如山的麻袋。那些麻袋里装的，正是三十万两即将发往边军的折色银——也就是那些成色不足的劣钱。
姜明远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赵四，看向码头入口处的阴影。那里站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身影，薛崇文。
薛崇文手里依旧卷着那卷御史台的奏疏，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姜明远。他在等。等姜明远露出破绽，等那个足以扳倒沈太常、进而掌控户部的机会。
“薛大人好兴致。”
姜明远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谈论天气，“这种鬼天气，还在码头吹冷风，不怕染了风寒？”
薛崇文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本官关心的是，明日早朝核销江南漕运折色银时，户部能不能交出一笔足色的账。”薛崇文缓缓走近，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若是让陛下知道，户部主事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恐怕整个户部都要陪葬吧？”
姜明远心中一沉。
他知道薛崇文的意图。只要这批劣钱入库，一旦被发现成色有问题，首当其冲的就是负责验收的他。而沈太常作为礼部侍郎，早已抽身事外。
这是一个死局。
除非……有人愿意站出来承担责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码头的寂静。
一匹黑马冲破雨幕，停在姜明远面前。马上之人翻身而下，动作利落，却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是沈太常。
这位平日里温和慈祥的恩师，此刻脸色苍白，眼中布满了血丝。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是伪造的圣旨。
“明远。”沈太常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上车。立刻发车。”
姜明远看着恩师，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这卷圣旨是假的。沈太常为了掩盖儿子赌博输掉的巨额债务，不惜铤而走险，私铸劣钱。如今事发，他只能利用姜明远对户部的责任，逼迫姜明远将这批祸害边军的劣钱发出去。
“老师。”姜明远低声说道，“这三十万两劣钱，三成重量不足，成色可疑。若发往边军，必生兵变。您这是在拿大明江山赌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