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未减，反而借着夜风，将京城的湿气更狠地往人骨缝里钻。
姜明远推开沈府侧门时，靴底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过了前院那盏早已熄灭的灯笼，直奔后院的书房偏厅。那里是他平日帮恩师整理账目、校对文书的地方，也是他此刻唯一能避开御史台耳目、处理手中那枚“烫手山芋”的地方。
袖中的那枚宣德通宝，像是一块烧红的炭，隔着薄薄的官服布料，灼烫着他的腿侧。
这不是比喻。姜明远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刚才在户部大堂上的画面：薛崇文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攥紧的拳头；锦衣卫冰冷的刀鞘磕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如果那枚劣钱落入薛崇文手中，不仅意味着私铸案的实锤落地，更意味着他将彻底失去与沈太常讨价还价的筹码。
薛崇文要的是人头，是户部尚书的位置，是扳倒沈家的政治资本。而他姜明远，只是这盘棋局中一枚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卒子。
但沈太常不同。
姜明远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远处飘来的松烟墨香。他推开书房虚掩的门，屋内并未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亮了桌上堆积如山的账册。
他反手锁上门，从怀中掏出那枚铜钱。
烛火尚未点燃，他必须先确认一件事。
姜明远走到桌前，手指轻轻拂过桌面上一张泛黄的纸笺。那是沈太常昨日批阅的一份江南盐引税单。他的目光落在落款处的印章旁，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墨迹晕染。
他又看向手中的宣德通宝。
铜钱边缘那道因模具磨损留下的划痕，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姜明远用指甲轻轻刮过那道划痕，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突然，他动作一顿。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三日前，他在恩师书房外候命，曾亲眼看见沈太常用朱笔在一份奏疏上画圈。那支笔的笔锋在转折处有一个极不自然的停顿，随后墨水微微溢出，形成了一小块不规则的墨斑。
而此刻，他袖中那枚劣钱的铸造工艺……
姜明远猛地睁开眼，瞳孔骤缩。
私铸劣钱的模具，往往是由官府废弃的旧钱模重新翻制而成。为了节省成本，工匠不会打磨掉原有的瑕疵。如果这道划痕是原模自带的，那么它必然会在每一枚流出的劣钱上留下相同的印记。
但他刚才在户部大堂上，虽然只看到了薛崇文拍在桌上的那一枚，却隐约记得，那枚铜钱边缘的划痕方向，与沈太常笔尖那个独特的顿笔角度，有着诡异的相似性。
不，不是相似。
姜明远抓起桌上的朱砂笔，蘸了一点清水——此时并无红墨可用，他只能用笔尖模拟那种力度——在废纸上快速勾勒了一个圆环，并在右侧模仿沈太常的习惯，重重地顿了一下。
线条僵硬，墨色（虽然是水）扩散的形状，竟与铜钱上那道划痕的走向惊人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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