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雨意尚轻,像是一层湿冷的纱,罩在江南陆家的青瓦白墙之上。
陆婉坐在偏厅的紫檀木案前,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一枚铜钱。
铜钱边缘冰凉,带着常年流通留下的包浆感。
她并不看窗外渐浓的云色,目光只落在案头那本摊开的《内务清册》上。
纸张泛黄,墨迹虽干,却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这是陆家陪嫁瓷器的底账,每一笔入库、每一次赏赐,都记得清清楚楚。
今日是入府三周年的祭日,也是清点内宅旧物的日子。
按照规矩,正妻需亲自过目所有贵重器物,以防下人手脚不干净。
翠儿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方素绢,神色有些紧张。
“夫人,库房那边说,沈公子昨日借了天青盏去书房把玩,今晨才送回来。”
翠儿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
陆婉手中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送到何处了?”
“回夫人,说是放在书房窗台上,让沈公子自己收着。”
陆婉终于抬起眼。
她的眼神很静,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让他自己收着?”
她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调平缓,听不出喜怒。
“我陆家的东西,何时需要客人自己动手收拾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翠儿连忙低下头,不敢接话。
她知道,夫人这是在敲打。
沈清舟虽是旁支子弟,借住陆家已有两年,但如今势头颇盛,连一些老仆都对他恭敬有加。
可陆婉不信这些虚礼。
她要查的,不是沈清舟是否尊重她,而是那件天青盏里,到底藏了什么猫腻。
上一章阿宝的供词已经坐实了沈清舟收买证人、伪造不在场证明的事实。
但这还不够。
沈清舟之所以敢如此大张旗鼓地演戏,是因为他笃定陆婉拿不出实质性的证据。
他以为碎掉的只是一只碗,赔得起银子就能了事。
但他错了。
那只天青盏,不仅仅是瓷器,它是陆家颜面的象征,更是正妻权威的试金石。
若此时示弱,日后这内宅的话语权,便真要旁落他人之手。
陆婉站起身,理了理袖口的褶皱。
“备车。”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去书房。”
翠儿愣了一下:“夫人,沈公子说……他说近日身体不适,闭门谢客,恐怕不便见客。”
“身体不适?”
陆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寒意。
“那就更该去看看了。”
“毕竟,若是病糊涂了,连祖宗的东西都能弄坏,这病,怕是治不好了。”
话音落下,她转身向外走去。
身影挺拔,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外面的天色愈发阴沉。
乌云如墨汁般在天边翻滚,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雷声隐隐作响,像是闷鼓敲在心头。
陆婉撑着伞,走在青石板路上。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地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她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这是一种无声的压迫。
沿途遇到的仆役纷纷低头避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都知道,夫人这是动了真怒。
不是为了几只碗,而是为了立威。
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书房位于宅院的最深处,四周种满了修竹。
此刻,风雨交加,竹叶被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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