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筒子楼的走廊里弥漫着煤球炉未散尽的呛人烟气。
萧晚推开人事科那扇掉漆的铁门时,赵建国正背对着她整理衣领。
他听见脚步声,肩膀明显僵硬了一瞬,随后才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上还残留着昨夜熬夜的灰败,眼窝深陷,像是被某种无形的东西掏空了精气神。
“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但尾音微微发颤。
萧晚没有寒暄。
她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桌面。
那里除了昨晚盖好章的《临时工转正考核表》,还多了一份厚重的文件夹。
封皮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违规用工清理及底稿备份》。
这是赵主任给她的“投名状”,也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
萧晚伸手翻开文件夹。
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油墨味和霉味。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三年里,厂里所有通过关系、金钱或权钱交易进入纺织厂的名单。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具体的金额,或者一段模糊的关系描述。
比如:“李秀兰,经手人赵建国,收受粮票三张,猪肉两斤。”
再比如:“王强,经手人赵建国,现金五十元,承诺照顾家属就业。”
这些文字像是一根根带刺的藤蔓,紧紧缠绕在赵建国的命运上。
萧晚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名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
她没有看赵建国,只是低声说道:
“我要这份底稿的复印件。”
赵建国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萧晚会拿走原件,或者至少要求销毁原件以绝后患。
但他没想到,萧晚要的是副本。
这意味着,她并不打算彻底切断与过去的联系,而是要保留一份随时可以引爆的武器。
这是一种更深层的控制。
不是毁灭,而是监视。
“你确定?”
赵建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一旦有了这份东西,你就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提醒一只误入陷阱的猎物。
萧晚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我不需要回去。”
她说,“我只需要活下去。”
赵建国沉默了片刻。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
墨水是深蓝色的,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开始在那份底稿上签字。
笔尖在纸上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蚕吃桑叶的声音。
每写一个字,他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最后,他在右下角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赵建国。
字迹潦草,带着一种仓促和不安。
签完字后,他将复印件递给萧晚。
就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故意抖了一下。
一滴鲜红的印泥,从之前盖章留下的痕迹中溢出,恰好落在了复印件的边缘。
那滴红印泥像是一只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萧晚。
这是一个侮辱性的动作。
他在告诉萧晚:你看,即使是你想要的东西,也沾着我的污秽。
如果你拿着它,你就和我一样脏。
萧晚看着那滴红印泥。
她没有抽出手帕去擦拭,也没有皱眉表示厌恶。
她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按住了那滴红印泥。
温热的,粘稠的。
就像鲜血一样。
她将那张带有红印泥痕迹的复印件收进包里,拉上拉链。
“谢谢赵主任。”
她说,“合作愉快。”
赵建国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上下级,也不是简单的利益交换者。
他们是绑在同一根绞索上的共犯。
谁也逃不掉。
走出人事科大楼,阳光有些刺眼。
萧晚摸了摸口袋里的粮票。
硬硬的,带着体温。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孟诚今晚会在和平饭店求婚。
而她,会在那里看着他。
看着他那场精心策划的背叛,是如何变成一场笑话。
或者,灾难。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张碎纸片。
其中一张,正是孟诚撕碎的退婚书残片。
它飘落在萧晚脚边,又被风吹走。
再也拼凑不回原来的样子。
萧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面。
鞋底藏着三张粮票。
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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