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半,筒子楼的公共水龙头旁已经排起了长队。
萧晚端着铝盆,面无表情地挤进人群。
水声哗啦,夹杂着邻居们压低嗓门的闲聊。
王婶正站在二楼的窗口,手里拿着鸡毛掸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楼道口。
“哟,这不是孟家那位的未婚妻吗?”
她的声音尖细,像指甲刮过黑板。
“听说昨晚孟诚连夜搬走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周围几个大婶交换了眼神,目光在萧晚身上打量。
那是猎奇的目光,带着一种看戏的快意。
萧晚没有停步。
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二楼的窗户。
只是将铝盆里的冷水泼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然后转身,走向纺织厂人事科的那扇铁门。
她的手里攥着拳头。
掌心全是汗,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鞋底深处,那张被撕碎的退婚书残片早已不知去向。
取而代之的,是赵主任抽屉里那份刚刚盖好红章的《临时工录用通知书》。
它现在不在她手里。
它在赵主任的办公桌上,压在一叠文件下面。
那是她唯一的筹码,也是悬在头顶的剑。
七点四十五分。
人事科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萧晚敲了三下。
“进。”
赵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比昨天多了几分疲惫,也多了几分刻意维持的威严。
萧晚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墨水的味道。
赵主任坐在办公桌后,背对着窗户。
逆光中,他的脸有些模糊不清。
他手里夹着一支钢笔,笔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节奏缓慢,却极具压迫感。
萧晚走到桌前,站定。
她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看着赵主任。
赵主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他的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冷漠。
“来了?”
他问。
语气平淡,像是在对待一个普通的求职者,而不是一个用三张粮票买通他的人。
“嗯。”
萧晚回答。
只有一个字。
声音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赵主任皱了皱眉。
他不习惯这种沉默。
昨天的萧晚虽然冷静,但至少还有交易时的试探和恳求。
今天的萧晚,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
让人摸不透深浅。
“那个……”
赵主任清了清嗓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手续上有点小问题。”
他说。
这句话一出,萧晚的心微微一沉。
但她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问题?”
她问。
赵主任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
外面的阳光刺眼,照在他略显发福的背影上。
“上面有人打招呼了。”
他转过身,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萧晚。
“说是咱们厂最近要整顿风气,严禁私自招收‘关系户’。”
他顿了顿,观察着萧晚的反应。
“你那三张票……”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
萧晚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慌乱,但更多的是贪婪后的恐惧。
他在害怕。
怕昨天的交易被发现,怕自己成为替罪羊。
所以,他要拖延时间。
或者,想反悔。
“赵主任,”萧晚开口了,声音依旧不大,却字字清晰,“我只有这一个机会。”
她没有提粮票。
也没有提昨天的交易。
她只是在陈述事实。
就像在报账目一样冷静。
赵主任冷笑了一声。
“机会?”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每个人都有机会。凭什么给你?”
他将听筒贴在耳边,按下了内部号码。
滴——滴——
忙音响起。
萧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能感觉到赵主任的手在颤抖。
那种细微的震动,顺着电话线传导到了听筒里,也传导到了萧晚的感知中。
赵主任在请示上级。
或者说,他在制造一种假象。
让萧晚以为,这一切还在流程之中。
让他拥有掌控生杀大权的感觉。
挂钟的秒针在墙上跳动。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踩在神经上的鼓点。
萧晚看着墙上的挂钟。
秒针走得极慢,仿佛凝固在了空气中。
她没有催促。
也没有离开。
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者站着。
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空气变得粘稠起来。
赵主任的电话打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移动了一寸,照在他的皮鞋尖上。
久到萧晚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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