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B区的灯光惨白，像一层浮在积水上的油膜。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轮胎摩擦后的焦糊气。
贺知行站在自己的车旁，手里那把断柄的黑伞被他攥得指节泛白。
伞骨断裂处参差不齐，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没有上车。
而是转身走向角落那一排锈迹斑斑的储物柜。
那里有一扇编号为B-042的门虚掩着。
那是余曼以前存放杂物的地方。
按照《婚前协议》第七条第二款：双方应清理个人物品，保持公共区域及对方私人空间整洁，互不干涉。
他本该遵守这条规矩。
但他需要确认一件事。
关于那三秒的停留。
关于那把被扔回来的伞。
老陈坐在保安亭的玻璃窗后，手里捧着保温杯，透过雾气朦胧的玻璃看着这一幕。
他看见贺知行鬼使神差地走向了那个角落。
老陈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保温杯盖拧紧了一些。
年轻人之间的纠葛，像这雨一样，理不清，也躲不掉。
他叹了口气，缩回脖子，假装睡着了。
贺知行走到B-042号柜子前。
柜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生锈的铁杆。
但在最底层的缝隙里，卡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那是昨天余曼整理物品时遗落的。
她走得决绝，连一张收据都没带走。
或者说，她以为那张收据不重要。
贺知行蹲下身。
膝盖关节发出一声轻响。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三年前，也是在这个车库，余曼因为低血糖晕倒，他也是这样蹲在她面前，笨拙地喂她吃糖。
那时他们之间没有两米的距离。
现在，那条无形的界线横亘在他和她之间，比这水泥墙还要坚硬。
他伸出手指，夹住那张纸片。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一股凉意顺着神经末梢爬上来。
不是雨水。
是记忆的温度。
他把纸片展开。
是一张超市的小票。
购买日期：三年前的11月14日。
商品栏里写着：红酒两支，牛排一块，鲜花一束。
总金额：860元。
这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的前一天。
那天晚上，贺知行记得自己加班到凌晨，错过了纪念日晚餐。
余曼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把冷掉的饭菜热了两遍，然后陪他吃完。
他说：“明年一定补上。”
结果呢？
后来的一年又一年，忙碌成了借口，冷漠成了常态。
直到今天，这张小票才从记忆的缝隙里掉出来。
贺知行盯着那张小票，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车库里的冷气似乎更重了。
他翻过小票的背面。
背面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字。
字迹很淡，像是用铅笔匆匆写下的，又用力擦过，只剩下浅浅的痕迹。
但那行字依然清晰可辨。
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贺知行的瞳孔猛地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为什么道歉？
为了那顿错过的晚餐？
还是为了……
他的目光落在日期上。
11月14日。
结婚三周年的前一天。
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钻进脑海。
难道在那天，她就决定要离开了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三年来所有的争吵、冷战、甚至最后的离婚协议，都不是一时的冲动。
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逃离。
“你在找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贺知行浑身一僵。
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是谁。
那种疏离如冰的气息，即便隔着两米远，也能清晰地感知到。
余曼站在那里。
灰色的风衣下摆被雨水打湿，贴在脚踝上。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婚前协议》的副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看不出任何波澜。
“我在捡垃圾。”贺知行低声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将那张小票迅速塞进自己的口袋。
动作快得像是藏匿罪证。
余曼的目光扫过他空空的双手，又落在他身后的储物柜上。
她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秒。
仅仅一秒。
然后移开。
“既然找到了，就扔掉吧。”她说。
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废弃物。
“这里不是该留脏东西的地方。”
贺知行转过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恰好维持在两米整。
这是协议规定的界限。
也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尊严。
“余曼。”贺知行开口。
他叫她的名字，而不是“余女士”或“前妻”。
这一声称呼，让空气中的湿度似乎增加了几分。
余曼没有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刚才在看什么？”她问。
问题很简单。
但贺知行听出了其中的试探。
她在确认他是否发现了秘密。
他在赌。
赌她还会在意。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