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没散尽,老旧农贸市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湿冷的泥土味和烂菜叶发酵后的酸气。
许国栋站在蔬菜区最显眼的那个位置。
这里原本属于闵大强。
三天前,他还在这里,穿着那件油光锃亮的红底花衬衫,手里拎着沾满油污的电子秤,嘴角挂着那种混合了不耐烦与轻蔑的笑。
现在,那里空荡荡的。
水泥地上还残留着昨天暴雨留下的水渍,黑乎乎的一片,像是一块洗不掉的伤疤。
许国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掌心里,那枚两毛钱的硬币已经被汗水浸透,变得温热、黏腻,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滑溜感。
它不再冰冷,也不再神圣。
它只是一块被焦虑包裹的金属,沉重地压在他的掌心,仿佛一块烧红的炭。
“让一让,借过。”
一个粗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国栋侧身,看着一个穿着鲜艳连衣裙的年轻女人挤过去,手里提着一袋刚买的土豆。
她没看许国栋,也没看这片空地,眼神里没有一丝停留。
对于这些人来说,闵大强已经是个过去式。
新的摊主老赵正在隔壁水果摊那边吆喝,声音洪亮,带着市井特有的生命力。
没人关心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没人关心两毛钱意味着什么。
许国栋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吸入冷空气,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
他需要找回那个平衡点。
不是通过争吵,也不是通过辩论。
而是通过行动。
一种能够弥补林婉失望的行动,一种能够证明他并非不可理喻的行动。
他转过身,走向市场门口的垃圾桶旁。
那里有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搪瓷碗。
老人低着头,似乎睡着了。
许国栋走过去,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那是昨晚林婉扔进垃圾桶又被捡起来的证据。
他将收据折叠整齐,塞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他摊开手掌。
那枚两毛钱的硬币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光。
这道光很弱,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声淹没。
但他看得很清楚。
这是他在逻辑崩塌后,唯一还能抓住的真实。
他没有把硬币直接扔进碗里。
那样太随意,太像施舍,也太像是在掩盖什么。
他蹲下身,动作缓慢而庄重,像一个在讲台上板书板眼的老师。
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硬币的边缘,确认它的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老人面前。
“大爷。”
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
老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许国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那枚两毛钱的硬币,轻轻放在老人的搪瓷碗里。
硬币落在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叮。
在这喧嚣的市场里,这声音微乎其微。
但在许国栋耳中,却如同钟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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