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前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浆糊。
菜市场出口的青石板路上,积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程远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死死攥着那张两毛钱的纸币。
雨水顺着伞骨滴落,砸在纸面上。
原本就模糊的字迹此刻彻底晕染开来,变成一团灰黑色的污渍。
就像他这三十年里,怎么也理不清的乱麻。
范梅就在五米开外。
她正费力地要把那个破旧的编织袋塞进一辆三轮车的车斗里。
动作有些迟缓,但很坚决。
每一下都像是在把过去从身体里剥离。
“站住。”
程远的声音不大,却被雷声滚过时的闷响盖住了一半。
范梅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像是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寒颤。
周围的摊贩开始收摊,塑料布拍打铁架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人在骂娘,有人在讨价还价。
这些嘈杂声像是一层厚厚的茧,把他们两人包裹在其中。
“你还没走。”
程远往前迈了一步。
鞋底踩进水洼,溅起泥点。
他不想显得狼狈,但这一刻,他的尊严比脚下的泥水还要廉价。
范梅终于转过身。
她的蓝布衫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勾勒出消瘦的轮廓。
眼神依旧躲闪,但嘴角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程老师,”她叫得很生分,“让一让,我要装车了。”
“信里的话,你说过。”
程远举起那张湿透的纸币,指节泛白。
“你说你会回来娶我。”
“可你为什么没等?”
风突然大了。
吹得老槐树的叶子哗哗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范梅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那是被戳中痛处后的本能反应。
但她很快掩饰了过去。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尖利刺耳,划破了雨前的沉闷。
“程老师,您记性真好。”
“可惜,您记错了人。”
“我范梅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言而无信的男人。”
这句话像是一把刀子,精准地捅进了程远的心脏。
他愣住了。
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喘不过气。
“我……”
他想解释。
想告诉她自己不是言而无信,是想来却来不了。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苍白的沉默。
因为真相太沉重,沉重到他不敢轻易开口。
怕一说出口,连最后一点体面都没了。
“我没空听故事。”
范梅低下头,继续收拾车斗里的菜叶。
她的手有些抖,一片枯黄的白菜叶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背影佝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却又倔强地不肯让人看见眼泪。
程远看着她颤抖的背影,心里那股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酸楚。
他想起三十年前那个下午。
也是这样的雨天。
母亲突然病危,昏迷不醒。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说随时可能离开。
他守在病床前,握着母亲枯瘦的手,泪流满面。
他想去找范梅。
想去告诉她,我想你了,我想见你最后一面。
可是母亲的手指动了动,嘴唇微张,发出微弱的气音。
“别……让她……看见……”
那一刻,程远明白了母亲的恐惧。
母亲怕死,更怕死后留下一个无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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