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五十。
菜市场的喧闹声像一锅煮沸的水，翻滚着、沸腾着，带着鱼腥气和烂菜叶的腐烂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
田守拙站在王大妈的摊位前，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特价标签。
标签上印着鲜红的“限时特惠”四个字，边角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泛黄的纸色。
那是他刚才从王大妈手里抢下来的。
为了这两斤排骨，他比平时多走了三条街，多问了五个摊主，最后才在这个即将收摊的角落，用十二块五毛钱的价格，把它揣进了兜里。
现在，距离五点还有一分钟。
王大妈正拿着扫帚，不耐烦地清扫着地上的积水。
“小伙子，这肉我可不保了。”王大妈嗓门很大，盖过了周围嘈杂的人声，“五点一到，我就扔垃圾桶。你要是想要，赶紧付钱拿走；要是不要，别挡着我清场。”
田守拙的手指在口袋里摩挲着那几张零碎的纸币。
硬币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手心，有些烫，也有些凉。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纸币掏出来，一张张数清楚。
一块，两块……十二块。
还差五毛。
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混着菜市场浑浊的空气，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慌乱地在另一个口袋摸索，指尖触碰到一个硬物。
是一枚生锈的五角硬币。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边缘有些割手。
他捏住那枚硬币，犹豫了一秒，然后迅速塞进王大妈递过来的塑料袋口。
“好了。”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王大妈瞥了一眼那枚硬币，没说话，只是把袋子递给他。
动作很快，甚至带着一点嫌弃。
但田守拙注意到了，在她转身去拿垃圾袋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如释重负的叹息。
他提着袋子，快步走出菜市场。
秋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裤脚上。
他低头看了看袋子。
里面是两斤排骨。
沉甸甸的，带着生鲜特有的腥气，但也带着一种踏实的重量。
这是他给庞翠花的见面礼。
虽然不够贵重，虽然只是廉价的特价品，但他想让她知道，他在乎她。
哪怕是用这种笨拙的、算计到极致的方式。
回到家时，正好是五点十分。
钥匙转动锁孔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是他为庞翠花换的静音锁。
他以为这样能给她安全感。
此刻，这份安全感却像是一个讽刺的笑话。
推开门，屋里没有开灯。
昏暗的光线从窗外透进来，照亮了客厅那张斑驳的餐桌。
庞翠花坐在桌边。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手里拿着那个红色的结婚证，眼神冷淡地看着前方。
听到开门声，她没有抬头，只是把手里的本子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回来了？”
她的声音很短，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
田守拙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弄皱了里面的排骨。
“嗯。”他说，“买了排骨。特价的，很新鲜。”
庞翠花终于抬起头。
她的目光落在塑料袋上，停留了两秒。
那眼神里没有惊喜，只有一种审视后的疲惫。
“你花了多少钱？”她问。
田守拙搓了搓手，习惯性地低下头。
“十二块五。”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数字的准确性。
“原价是二十块二。王大妈说快收摊了，所以便宜了一半。”
他抬起头，试图从她的脸上找到一丝欣慰。
“我想着，省下来的钱，我们可以买瓶醋，或者……”
“够了。”
庞翠花打断了他。
语气依旧平淡，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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