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很久。
程兰站在三楼半的转角处,抬头看着那团昏暗的阴影。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楼下餐馆飘上来的油烟气。
这种气味让她想起三十年前的教师宿舍。
那时候也这样。
潮湿,拥挤,充满了生活粗粝的颗粒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旧布兜。
袋口系得很紧,里面装着两斤肋排。
那是她从邓强摊位上买来的。
也是她今天必须讨回公道的证据。
排骨还带着体温。
透过薄薄的塑料袋,能感觉到那层薄膜下肌肉纤维的紧绷。
那是生命的残留。
也是尊严的重量。
程兰深吸一口气。
胸腔里那股压抑了三天的浊气,随着吸气慢慢沉淀下去。
她抬起手,指关节轻轻叩击在斑驳的防盗门上。
咚。
咚。
咚。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敲击某种看不见的屏障。
门内没有动静。
只有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嗡声,隔着墙壁传过来。
程兰没有退后。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风中坚守的竹子。
“邓老板。”
她的声音不大,语速平缓,咬字清晰。
“我是程兰。”
“我想和你谈谈昨天的事。”
话音落下。
楼道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过了大约十秒钟。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铁链滑动的声音有些涩滞,像是很久没有上过润滑油。
门开了一条缝。
先露出来的是一只眼睛。
浑浊,警惕,带着几分被打扰的不悦。
紧接着,门被完全拉开。
站在门口的不是邓强。
而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穿着松垮的灰色T恤,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点燃的香烟。
烟雾缭绕中,那张脸显得有些模糊。
但程兰看清了他的眉眼。
那眉骨的形状,那嘴角下垂的弧度。
和她记忆中那个偷窃公款的学生,有着惊人的相似。
只是更冷硬,更充满戾气。
“找谁?”
年轻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耐烦。
他上下打量了程兰一眼。
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那个破旧的布兜上停留了片刻。
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
“我父亲不在家。”
他说。
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你找错人了。”
程兰没有动。
她的目光越过年轻人的肩膀,看向屋内昏暗的客厅。
沙发上堆满了外卖盒。
电视屏幕黑着,映出窗外惨白的光。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充满了颓废和堕落的气息。
“我不找他。”
程兰说。
“我找你。”
年轻人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一声。
他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程兰面前。
“找我?”
他歪着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老师,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我爸是做生意的。”
“你是买菜的客户。”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
程兰微微皱眉。
她后退半步,避开那股呛人的烟味。
“昨天,”
她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稳。
“你卖给我的排骨,少称了两钱。”
“而且,”
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收据。
“这张收据上的金额,和你实际收取的现金不符。”
“这是欺诈。”
年轻人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掐灭了烟头,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老女人,说话要讲证据。”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笼罩住程兰。
压迫感扑面而来。
“你说少了就少了?
“你说假币就假币?
“这菜市场里,谁敢说我邓强缺斤短两?”
他冷笑一声,指着程兰鼻子。
“除非你能拿出秤来复称!”
程兰没有退缩。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怒火,但也藏着恐惧。
一种对真相暴露的恐惧。
“我已经复称过了。”
程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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