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秤的红色数字在晨光里跳动。
最后一位小数定格在2.01。
邓强盯着那个数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手里那块黑乎乎的抹布,还在无意识地绞着。
指缝里的黑泥嵌进了皱纹里,像洗不掉的罪证。
“两斤零一两。”
程兰的声音很平。
没有起伏,也没有责备。
就像她在课堂上纠正一个学生错误的读音。
清晰,准确,不容置疑。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嗡鸣。
王婶挤到前面,眼神飘忽。
她看了看程兰瘦削的肩膀,又看了看邓强那张横肉满布的脸。
心里那点因为欠债而生的怯意,让她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小赵站在几步之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早会提醒。
他低头看了一眼程兰,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秒。
最终,他还是把脸别向了另一边。
假装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邓强哼了一声。
他把秤盘往旁边一推,动作很大,带起一阵腥风。
“现在的年轻人,就是矫情。”
他斜眼看着程兰,语气里带着惯有的轻蔑。
“这秤是刚校准过的。差一两,那是水分蒸发。你买排骨,还能买块铁不成?”
他说这话时,目光扫过程兰脚边的旧布兜。
那里露出半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
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边缘起了毛边。
但在清晨侧逆光的角度下,隐约能看见几个凸起的烫金大字。
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
市第一中学……荣誉教师。
邓强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不屑的笑。
荣誉?
在这个菜市场,荣誉抵不过五块钱。
“行了,老老师。”
邓强不耐烦地挥挥手。
“五块九一斤,两斤零一两,算你两斤。十五块八。给十五块吧。”
他在施舍。
他在用这种看似宽容的方式,维护自己作为市场霸主的尊严。
他等着程兰掏出皱巴巴的零钱,然后匆匆离开。
就像过去几十年里,那些被他克扣的老人一样。
沉默,忍气吞声,然后消失在巷子里。
程兰没有动。
她从布兜里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
轻轻抚平了封面。
指尖划过那行褪色的字。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然后,她抬起头。
看着邓强。
“邓老板。”
她说。
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论语》有云:‘民无信不立’。”
邓强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软弱的老太太,会突然掉书袋。
“讲什么大道理?”
他嗤笑一声,“做生意讲的是买卖公平。我让你少那一两,是给你面子。你不领情,还在这跟我拽文?”
“不是拽文。”
程兰摇了摇头。
“是规矩。”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元,两张五元,以及一堆硬币。
硬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叮当,叮当。
每一枚都落在邓强的耳膜上。
她数得很仔细。
十五块八。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她把钱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伸出手。
不是去拿排骨,而是指向电子秤旁边的一个小盒子。
“找零。”
邓强脸色沉了下来。
他抓起一把零钱,胡乱塞进程兰手里。
动作粗暴,甚至溅了几滴血水在程兰的手背上。
“拿着走人!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吼道。
周围有人缩了缩脖子。
王婶赶紧拉着小赵的袖子,低声说:“快走快走,别惹事。”
小赵被拉着往外走,脚步有些迟疑。
但他还是走了。
他不想卷入这场关于五块钱的泥潭。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