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清晨的薄雾。
菜市场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浑浊的水渍。腥气、汗味和腐烂菜叶的气息混合在一起,黏在皮肤上,甩不掉。
程兰站在那里。
她手里还捏着那两斤肋排。肉色鲜红,脂肪层洁白,纹理清晰得像是一道道未解的题。
她的指尖有些发白。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低血糖带来的眩晕,正顺着脊椎往上爬。眼前偶尔闪过几片黑斑,像老旧电视机的雪花点。
但她站得很直。
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风沙侵蚀过的旗杆,虽然斑驳,却绝不弯曲。
邓强坐在塑料凳上,脸色阴沉。
他刚才那一嗓子“扰乱秩序”,并没有吓退人群。相反,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王婶躲在摊位后头,眼神躲闪,不敢看这边。小赵站在人群边缘,手机屏幕亮着,却始终没有解锁。
程兰知道,他们在等。
等一个结果。
或者,等她倒下。
“你还要站到什么时候?”邓强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
他身上的围裙沾满了油垢,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程兰的鼻子。
“我说过了,买卖不成仁义在。你不买,就走。别在这儿装神弄鬼,影响我做生意。”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虚张声势的凶狠。
他想用音量掩盖心虚。
程兰没有后退。
她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落在邓强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
“邓老板,”她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没有扰乱秩序。我只是在等待真相。”
“什么真相?秤就是好的!是你自己不懂行!”邓强吼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秤好不好,市监局说了算。”程兰轻声说,“但人心好不好,你自己心里清楚。”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邓强的胸口。
他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
“少跟我扯这些文绉绉的废话!我告诉你,你要是再不走,我就叫保安了!到时候把你赶出去,丢人的可是你!”
他说着,就要去掏口袋里的电话。
程兰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肮脏,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黑泥。那是常年与血腥打交道的手,也是善于算计的手。
就在邓强手指触碰到手机的那一刻,程兰动了。
她没有争吵,也没有退缩。
她从那个旧式布兜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
本子很旧,封面是深蓝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露出了里面的纸浆。上面隐约印着几个字,但因为岁月磨损,已经模糊不清。
程兰翻开本子。
动作一丝不苟,像是在批改一份重要的试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笔帽拧开,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市场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像是在撕开某种伪装。
邓强停下了动作。
他盯着那个小本子,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你写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记账。”程兰头也不抬地说。
“记什么账?我不欠你的。”
“不是欠钱。”程兰停下笔,抬起头,直视邓强的眼睛,“是记一笔良心债。”
她低下头,继续写着。
字迹工整,笔画有力。
每一笔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纸上。
“十月二十四日,上午八点四十五分。”
“地点:南方某老旧小区露天菜市场,猪肉摊前。”
“当事人:程兰,退休语文教师;邓强,猪肉摊主。”
“事件:涉嫌使用未经检定电子秤,欺诈消费者。”
“备注:拒绝复称,态度恶劣,试图以‘扰乱秩序’为由压制真相。”
她写得很慢,很认真。
仿佛在记录一场庄严的审判。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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