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天，终于在天黑透的时候收了声。
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没散尽，混着老城区下水道反上来的气息，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许知秋把面馆后门的铁门闩好，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这声音在空荡荡的店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雅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
“老板娘，这么晚了还不走？”
许知秋没说话，只是拿起车钥匙，顺手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椅背上。
她看了一眼角落那张桌子。
那里空空如也。
原本应该摆着那几碟免费小菜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个陈年的油渍印子。
田建国失踪的第三天。
面馆照常营业，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小雅不敢再叽叽喳喳，连擦桌子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许知秋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风有点凉，吹在脸上生疼。
她没有骑电动车，而是选择了步行。
目的地是市第三人民医院。
那个关于“癌症”的猜测，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如果田建国真的病了，如果那张儿童画背后真的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必须去确认。
不是为了同情，也不是为了怜悯。
而是为了搞清楚，这个男人到底把自己逼到了什么地步。
医院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得人脸色发青。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得呛人，钻进鼻腔，刺激着眼眶。
许知秋放慢了脚步。
这里比面馆安静得多，但也冷清得多。
每一个脚步声都被放大了无数倍，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她记得田建国说过，他住的地方在城西的老工业区附近。
而这家医院，离那边并不远。
走到内科诊区门口时，许知秋停住了。
几个人影挡在走廊尽头，正在激烈地争吵。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绝望的尖锐。
“他就是不想活了！装病！”
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中年女人扯着嗓子喊，眼眶通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男人，应该是女人的亲戚。
他们看到许知秋走近，眼神立刻变得警惕起来。
“你们是谁？”其中一个男人横眉冷对，“想干什么？”
许知秋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
“我是开面馆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他在我的店里吃了三个月的面。”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看到了仇人一样扑上来。
“是你？就是那个破面馆！”
她指着许知秋的鼻子，手指颤抖得厉害。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可怜？是不是想来看我笑话？”
“我没得癌！”中年女人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嘶哑破碎，“医生说了，就是胃溃疡！严重的胃溃疡加上焦虑症！”
“他骗我们！他说他得了绝症，说他想死，说他对不起孩子！”
“结果呢？结果他躲起来了！躲了三天！连家都不回！”
许知秋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癌症。
原来如此。
那些痛苦的呻吟，那些苍白的脸色，那些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脆弱，都不是因为死亡。
而是因为愧疚。
因为无法面对那个被他伤害至深的家庭。
“让开。”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许知秋抬起头。
田建国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袖口磨损的线头垂在外面，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他的脸比三天前更瘦削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但他没有低头。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许知秋。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躲闪，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建国！”中年女人看到他，愣住了，随即哭得更凶了。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念念还在等你！”
田建国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通往病房的路。
然后，他看向许知秋。
目光交汇的那一刻，许知秋感觉到胸口某处紧绷的东西，突然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