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剖开了谈判室里凝固的空气。
戴维没有看姜震。
他的目光落在桌心那只玻璃杯上。
那杯凉透的茶，此刻正经历着它命运中最关键的一次转折。
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冰冷的弧度缓缓滑落，在木质桌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这道湿痕，像是一条正在干涸的血迹。
又像是某种倒计时。
第一章时，它是室温；第二章，它开始结露；第三章，被推至桌心；第四章，映照出姜总的脸。
现在，第五章。
它即将被打翻。
戴维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杯壁。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顺着神经末梢直抵心脏。
这种寒冷，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病态的清醒。
也是他维持伪装的唯一锚点。
“姜总。”
戴维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天气，而不是生死攸关的对赌协议。
“茶凉了。”
姜震坐在对面，脊背挺得笔直。
定制西装的面料紧绷在他的肌肉上，勾勒出常年健身留下的线条。
但他的左手，那只戴着金戒的手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频率极快，肉眼几乎难以察觉，但戴维看见了。
那是恐惧的前兆。
也是破绽的开始。
“戴律师，”姜震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无名指上的戒指，“如果你是想用这种故弄玄虚的话术来拖延时间，那你未免太小看姜氏的法务团队了。”
他说得很硬。
每个字都像钉子，试图钉死自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但他回避了戴维的目光。
他的视线飘向窗外，那里暴雨如注，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他在逃避。
逃避那个倒影。
逃避那杯水。
更逃避他自己那颗随时可能罢工的心脏。
戴维微微一笑。
嘴角的弧度完美而冷漠。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愤怒。
他只是拿起那支钢笔，笔尖悬在认罪书上方一厘米处。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手腕轻轻一倾。
茶水泼洒出来。
不是全部倾倒，而是精准地淋在了那份文件的一角。
深褐色的液体迅速渗透进纸张纤维。
墨迹晕染开来。
原本清晰的条款，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斑。
就像姜震此刻的大脑。
苏青倒吸一口凉气。
她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止，却被戴维一个眼神制止。
那个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仿佛在说：别急，好戏才刚开始。
陈默缩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看着那滩污渍，脸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意外。
这是宣告。
戴维放下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水渍。
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一场下午茶沙龙。
“姜总，你刚才说，姜氏的法务团队很强。”
戴维抬起头，直视着姜震的眼睛。
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啊，他们很擅长处理‘意外’。”
姜震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他感觉胸口再次被巨石压住。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
他想站起来，想怒吼，想把这个该死的律师赶出去。
但他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滴在昂贵的地毯上，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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