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房里的空气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
阿牛站在巨大的黑铁炉膛前,背脊挺得笔直。
炉火正旺,橘红色的光舌舔舐着粗糙的石壁,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那股味道很难闻。
是陈年霉烂的谷壳味,混合着廉价炭火燃烧后的硫磺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那是刚才薛管事被打翻在地时留下的。
阿牛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指节上还沾着一点白色的粗盐颗粒,以及薛管事袖口蹭上的泥污。
这些痕迹,就是证据。
只要常执事回来,只要他看一眼这双手,再看一眼那本被盐渍毁坏的《青木司账簿》,就能顺藤摸瓜,查出调包灵米的真相。
薛管事不敢杀阿牛,是因为账簿毁了需要审计堂核验,这会牵连到他背后的常执事。
但常执事不同。
常执事要的是“平账”,而不是“查案”。
如果账簿彻底消失,那就是一笔无法核实的坏账。
而坏账的缺口,必须由经手人来填。
阿牛就是那个经手人。
这就是常执事会回来的原因。
也是阿牛必须在这里等待的原因。
他缓缓抬起右手,将指尖残留的盐粒在衣角上用力擦拭。
粗糙的麻布摩擦过皮肤,带来一阵刺痛。
直到指尖变得干净,只剩下常年握拳磨出的老茧和几道深可见白的裂口。
阿牛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灼热的烟尘。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青木司账簿》。
封皮上那一团红黑相间的污渍,像是一只扭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朱砂印泥混着盐分干涸后的颜色。
按照青云宗外门的规矩,任何带有污损、篡改痕迹的公账,都必须封存并上报内门审计堂。
一旦上报,常执事那些通过“坏账”清洗异己、中饱私囊的黑账就会曝光。
所以,薛管事跑了。
他不敢留在这里,也不敢让账簿完好无损地留在阿牛手里。
他要去搬救兵,或者去通知常执事,让他们尽快处理掉这个麻烦。
而阿牛要做的事很简单。
把这本该死的账簿,变成一堆灰烬。
没有账簿,就没有违规的证据。
没有违规的证据,就只有“丢失公粮”的事实。
而“丢失公粮”,在外门律法里,是死罪。
或者说,是足以让人倾家荡产、沦为奴隶的重罪。
阿牛的手指抚过账簿的封面。
纸张很脆,带着一种腐朽的气息。
这是他用命换来的筹码,现在,他要亲手把它砸碎。
不是为了自证清白。
而是为了告诉常执事:我不打算讲道理了。
既然规则保护不了我,那我就毁掉规则本身。
就在这时,火房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很轻,很有节奏。
哒、哒、哒。
像是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却又比那更沉重。
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坎上。
阿牛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账簿举高,对准了炉膛里最旺盛的那一团火焰。
“啪。”
一声脆响。
不是书落进火里的声音。
而是有人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寒风裹挟着暑气卷入火房,吹得炉火猛地一缩,随即又狂躁地跳动起来。
阿牛缓缓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五十岁上下,身穿青色执事服,身形消瘦却挺拔。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左手食指上,戴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扳指。
此刻,那枚白玉扳指正轻轻敲击着门框。
笃、笃、笃。
常执事。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慢条斯理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即将被宰杀的鸡。
“阿牛师弟,这么晚了,还在研究火候?”
常执事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的关切。
<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