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冷雨，敲在派出所斑驳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林婉站在屋檐下，手里紧紧攥着那张从米袋深处翻出来的诊断书。
纸角已经被汗水浸得发软，边缘微微卷起。
那是陈建国的秘密，也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她抬起头，看着派出所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
灯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斑，像极了陈建国发病时那双浑浊的眼睛。
“婉儿？”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是王警官。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制服，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神色冷淡地打量着她。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的语气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林婉深吸了一口气，雨水带着土腥味钻进鼻腔，让她原本就混乱的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
她走上前，将那张诊断书递了过去。
纸张很轻，但在这一刻，却重得像一块墓碑。
“王警官，”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想报案。”
王警官没有接。
他的目光落在诊断书上，停留了两秒。
那一瞬间，林婉看到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的冷漠，而是一种复杂的、近乎怜悯的神色。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他问。
声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林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丈夫……病了。”
她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但他不该用别人的名字生活。也不该让邻居拿着他的粮本去领粮。”
王警官终于接过了那张纸。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赵大强。
然后抬头看向林婉。
“‘赵大强’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林婉的心口。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我不知道。”
她轻声说，“至少，现在不知道。”
王警官沉默了片刻。
他将诊断书折好，塞进自己的口袋。
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的瓷器。
“婉儿，”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警告，“这张单子，不能交给我。”
林婉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一旦我受理，按照条例，精神病患者必须强制送医。”
王警官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你的丈夫，如果是冒名顶替进来的，他的户籍就会注销。到时候，你们家的粮本作废，救济金停发，连房子都可能被收回。”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林婉。
“你确定，你要为了一个‘真相’，毁掉这个家？”
林婉感觉浑身冰冷。
她没想到后果如此严重。
她以为只要揭穿谎言，一切就能回到正轨。
却忘了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身份比生命更重要。
而身份的背后，是活下去的权利。
“那……我的粮本怎么办？”
她不甘心地问。
这是她今晚最迫切的需求。
如果拿不到粮本，家里明天就要断粮。
陈建国今晚就要回来。
她无法向一个即将崩溃的病人解释，为什么家里没有米。
王警官摇了摇头。
“我也没办法。除非你能证明那个拿着粮本的人，是在盗窃。”
他指了指门外。
“但你看外面。”
林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雨越下越大。
派出所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一群人。
借着路灯的光，她看到了李秀兰。
那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女人，正站在人群最前面。
她的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虚伪的笑容。
嘴角微微上扬，眼神却像蛇一样冰冷。
在她身后，是隔壁的王大妈、对门的刘叔，还有几个平时和林婉关系不错的邻居。
他们举着伞，或者干脆淋着雨，死死地盯着派出所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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