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宫偏殿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盖上了底。
唐婉站在走廊下,头顶是早已斑驳脱落的彩绘藻井,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水花。
风很大,带着深秋特有的刺骨寒意,卷着未散的霉味,一股脑地往那件“织金云纹旧氅”里钻。
这件衣服太沉了。
不仅仅是布料本身的厚重,更是那种陈年腐朽的气息,混合着前任主人——那位被指控谋逆的贵妃的血腥气,死死地缠在她的皮肤上。
姜姑姑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手里捏着一方绣着鸳鸯戏水的帕子,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眼神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出手的残次品。
“娘娘,”姜姑姑尖细的声音穿透雨幕,“皇上最忌仪容不整。您这身子若是抖得太厉害,传出去,怕是又要说冷宫的人不懂规矩,冲撞了圣驾。”
唐婉没有回头。
她知道,姜姑姑在等。
等她崩溃,等她失态,等她因为寒冷和恐惧而露出破绽。
只要她在养心殿外露出一丝狼狈,新君萧景便有了进一步羞辱她的理由,甚至……赐死一个连站都站不稳的废妃,也不过是顺手的事。
唐婉深吸一口气,肺部吸入冰冷的空气,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抬起手,动作极慢。
袖口处的织金云纹已经磨损,露出了底下粗糙的棉絮。那些金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像是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先用拇指指腹,轻轻抚过左肩处的一道褶皱。
那是刚才系扣子时留下的痕迹。
接着,她右手握住右袖的下摆,用力向下一扯。
布料摩擦发出“嘶啦”的轻响,在这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这一扯,不仅是为了平整衣襟,更是为了测试这件衣服的韧性。
如果它真的如姜姑姑所说,是“罪臣遗物”,经不起折腾,那么此刻的粗暴拉扯会让它彻底撕裂,到时候,便是抗旨不尊,当场杖毙。
但唐婉知道,姜姑姑送来的,未必是真正的遗物。
如果是真正的遗物,上面应该有洗不净的血污,或者至少,会有明显的破损。
但这件衣服,虽然陈旧,却完好无损。
甚至连针脚都整齐得过分。
唐婉的眼神微眯,目光落在袖口内侧的一处细微凸起上。
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藏在层层叠叠的衬布里。
她不动声色地用指甲掐住那块凸起,轻轻向内按压。
没有碎裂声。
是软的。
或者是……空的?
“娘娘?”姜姑姑见唐婉许久不语,语气中多了一丝不耐烦,“时辰不早了。若是误了请安,奴婢可担待不起。”
唐婉缓缓转过身。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发紫。
但在姜姑姑眼中,这副模样恰好印证了她的猜想: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人,已经被吓破了胆。
唐婉垂下眼帘,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寒光。
她没有反驳姜姑姑的话,只是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
动作标准,挑不出任何错处。
唯独那颤抖的双肩,出卖了她此刻的状态。
“姑姑教训的是。”唐婉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只是这衣服……似乎比记忆中更沉重了些。不知是料子变了,还是……人心变了?”
姜姑姑愣了一下。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耳畔。
但其中的意味,却让她的瞳孔微微收缩。
人心变了?
是指新君登基后后宫权力的洗牌,还是指她姜姑姑自己手中的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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