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三刻。
冷宫偏殿外间的空气，比内殿还要浑浊几分。
窗外那场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点砸在青瓦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双双看不见的脚，正一步步逼近这方寸之地。
邓婉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椅上，身上还穿着方才穿上的那件襦裙。
布料粗糙，带着陈年的霉味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
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处一道不起眼的金线断裂痕。
那是褚太妃留下的“恩赐”，也是她今日要借来斩断旧痕的刀。
王德全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攥着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另一只手捧着一本厚重的起居注。
他的背佝偻着，像是背负着这宫里所有的秘密，沉重得喘不过气。
翠儿缩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捂着袖子，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块染血的布角就贴着她的小臂内侧，隔着薄薄的衣袖，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邓婉抬起眼，目光越过翠儿颤抖的肩膀，落在了王德全手中的笔尖上。
“王公公。”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积灰的桌面上。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敲在了王德全紧绷的神经上。
王德全浑身一僵，手中的笔尖微微颤动，一滴墨汁顺着笔毫滑落，在他洁白的袖口上晕开一朵黑色的花。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动作慌乱而笨拙，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娘娘……老奴……”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恐惧。
他知道，今天这一笔，不好写。
褚太妃是当今圣上最敬重的长辈，更是后宫实际的主事者。
而在太妃的眼里，邓婉这种失势的嫔御，不过是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
若是如实记录邓婉受辱、哭嚎、甚至自残，那是太妃“教化合法”。
可若是记录得太太平平，又显得太妃手段平庸，甚至可能被有心人解读为太妃心慈手软。
王德全夹在中间，两头不是人。
他只想浑水摸鱼，快点写完，快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邓婉看着他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催促。
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般的窗纸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王公公，”邓婉转过身，背对着光，脸上的表情隐没在阴影里，“你可还记得，十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王德全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中的起居注差点掉在地上。
“娘娘……老奴记性不好，记不得那么久了……”
他试图用惯用的借口来搪塞过去。
但在邓婉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是啊，记性不好，是好事。”
邓婉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记得太多，往往活不长。”
她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踏破了两人之间仅存的客气。
“十年前，先皇后崩逝。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也是这件‘赐衣匣’里的衣服。”
邓婉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翠儿，最后定格在王德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那时候，有一位贵人，因为穿了那件衣服，没过三天，就‘暴病’而亡。”
王德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记得。
那个贵人是先皇后的亲妹妹，也是当年朝堂上反对太妃家族势力最猛烈的人。
那场“暴病”，死无对证。
只有王德全，作为当时的记录官，在起居注的夹层里，偷偷记下了一行小字：*衣中有毒，樟脑混朱砂，久闻致幻，心悸而亡。*
那是他用半条命换来的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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