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正门前的广场，雨势并未如预想中那般倾盆，而是化作了一层黏腻、冰冷的雾霭。
未时三刻。
天色灰败，像是一块被反复浆洗过的旧抹布，捂住了整个皇城的气口。
邓婉站在接见台的石阶下，身上那件褚太妃“恩赐”的素白锦袍，此刻已湿透了大半。
布料沉重地贴在肌肤上，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那股陈年的樟脑味混合着霉斑的气息，透过湿衣，源源不断地钻进她的鼻腔。
这味道并不难闻。
相反，它有一种令人安心的腐朽感——那是死物的味道，是过去被掩埋的秘密发酵后的余韵。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雨水顺着裙摆滴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她在等。
等那个穿着绯色官服的男人出现。
监察御史，李铮。
一个以铁面无私著称，却也因过于正直而被边缘化的清官。
他是今日这场“立威仪式”唯一的见证者，也是褚太妃想要彻底抹杀邓婉存在的最后一道防线上的缺口。
“娘娘，时辰到了。”
翠儿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意压制的谄媚。
她站在邓婉身侧半步的位置，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却并不遮在邓婉头上，而是半悬不悬，仿佛随时准备将伞柄砸向这个“罪人”。
邓婉没有抬头，只是微微颔首。
“多谢姑姑提醒。”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羽毛落在积水上。
没有怨恨，也没有恐惧。
只有平静。
一种让翠儿感到莫名心悸的平静。
翠儿咬了咬牙，指甲掐进掌心。
她想起昨日在冷宫偏殿，邓婉接过那件衣服时的神情。
那不是绝望，也不是屈辱。
那是一个猎手看到陷阱入口时，那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当时翠儿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现在，看着雨中挺直的背影，她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走吧。”
王德全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位老太监拄着拐杖，一步步挪上石阶。
他的目光扫过邓婉湿透的衣角，在那处不起眼的褶皱上停留了一瞬。
十年前，那个女人也是这样站着。
浑身湿透，衣衫褴褛，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用一件染血的亵衣，逼得先帝当场呕血。
王德全的手抖了一下。
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那样的场面。
但他更不敢违抗褚太妃的命令。
于是，他只能沉默地跟在后面，像一个即将被遗忘的影子。
三人一前一后，走向广场中央。
那里已经站好了两列宫女太监，个个低着头，屏住呼吸。
空气凝固得如同铅块。
邓婉走上台阶，每一步都踩在雨水的节奏上。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的背上。
好奇、鄙夷、幸灾乐祸……
这些情绪在她身后汇聚成一股洪流，试图将她淹没。
但她不在乎。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那个身穿绯色官服的身影上。
李铮。
他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卷奏折，神色肃穆。
他的目光并没有看向邓婉，而是盯着手中的奏折，仿佛那上面写着帝国的命运。
但在邓婉看来，那才是最好的掩护。
如果李铮直视她，她会紧张。
如果他无视她，她反而能放手去做。
邓婉走到离李铮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按照规矩，失势嫔御不得靠近主位，更不得与外臣对视。
但她今天，就是要破这个规矩。
不是为了挑衅，而是为了展示。
展示那件衣服里藏着的秘密。
“监察御史大人。”
邓婉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广场上清晰可闻。
李铮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探究。
“微臣李铮，见过娘娘。”
他没有行礼，因为按照律法，废为庶人的女子，已无资格受后宫之礼。
这是一个羞辱。
也是一个陷阱。
如果邓婉还保持着嫔御的仪态，那就是僭越；如果她行跪拜大礼，那就是承认自己毫无价值。
邓婉微微一笑。
她没有行礼，也没有起身。
而是缓缓抬起右手，抚上了自己的左肩。
那里，是衣服最潮湿的地方。Preview ends here. Subscribe to contin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