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合拢的最后一瞬，铜锁扣崩开的脆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那股陈年樟脑混合着腐朽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像是一层看不见的裹尸布，紧紧缠绕住邓婉的口鼻。
窗外暴雨将至，闷雷滚过天际，震得窗棂微微颤动。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偶尔划过的闪电，将紫檀木椅上的褚太妃照得半明半暗。
她盘着玉核桃的手停了停，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又恢复了慵懒。
“既然门关了，那就别站着。”
褚太妃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翠儿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眼神闪烁，不敢看地上的金线，也不敢看邓婉的脸。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却又忍不住用余光瞥向邓婉袖口那枚若隐若现的东珠纽扣。
邓婉没有动。
她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脚边那件被扯断金线的旧衣上。
布料粗糙，泛着灰败的黄色，像是久未晾晒的死人皮。
按照宫规，接受赐衣是恩宠，损毁衣物是大不敬。
刚才那一扯，已经踩在了褚太妃的逆鳞上。
若是换作旁人，此刻早已吓得跪地求饶，或者痛哭流涕表忠心。
但邓婉不同。
她缓缓蹲下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那处断裂的金线时，她停顿了一秒。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脏。
她在确认一件事。
那道金线断裂的地方，真的只是断裂吗？
还是说，褚太妃故意留了一个破绽，等着她跳进去？
“怎么？舍不得穿？”
褚太妃轻笑一声，指甲上的鲜红蔻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妖异。
“这衣服虽然破了点，但也是本宫亲手挑的。里面的棉花，可是用了西域进贡的雪绒棉。哪怕针脚再乱，也比你宫里那些堆砌的锦缎要暖和。”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
仿佛在说：你这种出身低微的人，能穿上这种东西，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邓婉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太妃娘娘说得是。”
她的声音轻声细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臣妾感激涕零，怎敢嫌弃？”
说完，她伸手去捡那件衣服。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布料的一瞬间，一股细微的阻力传来。
不是布料本身的褶皱，而是某种硬物嵌入纤维的感觉。
邓婉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了。
她没有立刻抽手，而是装作整理袖口的样子，拇指轻轻摩挲着那枚东珠纽扣的边缘。
纽扣很凉，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温润。
这是生母留下的唯一遗物，也是十年前那场谋逆案中，前朝宠妃身上最独特的标记。
褚太妃以为剪断金线就能掩盖真相。
却不知，真正的秘密，从来不在表面。
而在内衬的夹层里。
邓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她必须在这间封闭的屋子里，当着褚太妃和翠儿的面，把这层内衬拆开。
否则，一旦出了这门，这道线索就会彻底断绝。
“翠儿。”
邓婉忽然开口。
翠儿浑身一激灵，连忙上前一步：“娘娘有何吩咐？”
“这衣服……有些扎人。”
邓婉皱着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臣妾想把它铺平些，免得刺伤了皮肤，污了太妃娘娘的好意。”
翠儿愣了一下，转头看向褚太妃。
褚太妃正盯着邓婉的手，眼神晦暗不明。
片刻后，她挥了挥手。
“随你。只要别把衣服弄得更烂就行。”
这句话看似宽容，实则暗藏杀机。
如果邓婉拆得太快，那就是心虚；如果拆得太慢，那就是傲慢。
无论哪种，都能成为治罪的借口。
邓婉点了点头，转身走向角落那张积满灰尘的矮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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