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永宁宫偏殿内的地龙烧得极旺。
可季婉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骨缝里渗出来的,而是从舌尖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寒意。
那碗燕窝已经彻底凉透了。
原本凝脂般的胶质,此刻在烛火下泛着一种近乎浑浊的油光,像是一层凝固的尸油,静静地趴在青花瓷碗里。
钟嫔坐在上首,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荔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凤袍,袖口宽大,遮住了大半截手臂,只露出一双戴着东珠指甲套的手。
那指甲套是御赐的东珠打磨而成,圆润饱满,在灯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泽。
每一次指尖用力,都能听见细微的“咔哒”声。
像是在敲击某种倒计时。
“季妹妹,怎么不动筷?”
钟嫔的声音慵懒而尖锐,像是猫爪挠过丝绸。
她并没有看季婉,目光落在窗外渐起的阴云之上。
“这燕窝可是本宫特意吩咐御膳房炖了两个时辰的。”
“若是凉了,伤了身子,本宫可不依。”
李嬷嬷站在一旁,手里捏着一方帕子,眼神阴鸷地盯着那只空了的托盘。
刚才季婉将大部分燕窝倒入花盆时,动作快得惊人。
但李嬷嬷知道,真正致命的东西,未必全在那盆花里。
她眯起眼睛,视线扫过季婉垂在身侧的双手。
袖口宽大的广袖之下,藏着什么?
“谢娘娘恩典。”
季婉轻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殿内的死寂。
她端起那只青花瓷碗,指尖触碰到碗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凉意顺着指腹钻入心底。
她没有立刻喝下去。
而是微微倾斜碗身,借着烛光的角度,仔细审视着碗底残留的那一点点汤汁。
那里有一层极薄的油脂,正在缓慢地凝结。
而在油脂的中心,悬浮着几粒极细小的白色粉末。
曼陀罗花汁与某种催化剂混合后,会在低温下析出这种结晶。
若直接吞服,毒素会在胃液中迅速溶解,引发剧痛与痉挛。
但若混入泥土,遇到酸性物质,便会加速腐蚀根系,留下“毒物伤人亦伤物”的假象。
钟嫔这一招,可谓一石二鸟。
既想取她的命,又想坐实她“误食毒物、惊扰圣听”的罪名。
季婉的目光微沉。
她抬起银勺,轻轻搅动了一下碗底的残渣。
银勺碰触碗底,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这空旷的大殿内,这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钟嫔剥荔枝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头,那双狭长的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季妹妹在看什么?”
“回娘娘的话。”
季婉放下勺子,姿态优雅地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臣妾在想,这燕窝为何如此冰凉。”
“太医院说,这燕窝需趁热食用,方能滋补。”
“如今凉了,怕是药效全无,反倒成了 waste(废物)。”
她说的是满语中的“无用之物”。
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其中的讥讽。
浪费御赐之物,便是大不敬。
钟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她猛地站起身,凤袍上的金线随着动作剧烈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放肆!”
“区区一个低位妃嫔,也敢质疑本宫的赏赐?”
她一步步走向季婉,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既然你嫌凉,那就倒掉。”
“但本宫要看着你倒。”
“免得有人手脚不干净,借机掩埋罪证。”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
却字字如钉,扎进季婉的耳膜。
季婉心中一凛。
她知道,钟嫔起疑了。
刚才她将燕窝倒入花盆时,虽然动作隐蔽,但李嬷嬷那双老练的眼睛,一定捕捉到了某些异常。
比如,那只碗并没有完全空净。
又比如,她擦拭碗底的动作太过从容。
“娘娘多虑了。”
季婉抬起头,迎上钟嫔轻蔑的目光。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一抹冷静。
“臣妾不过是想看看,剩下的这点残羹,是否还能喂饱那些娇贵的兰花。”
说着,她端起碗,作势要往窗边的花盆走去。
“住手!”
李嬷嬷突然上前一步,挡住了去路。
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格格,您还是别去了。”
“那盆建兰是陛下亲手所赐,若是被您的‘残羹’污了,奴婢担待不起啊。”
她的话看似恭敬,实则是在阻拦。
季婉停下脚步,看着李嬷嬷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她记得这张脸。
十年前,她在江南水乡救过一个快要冻死的嬷嬷。
那时李嬷嬷还叫李秀,是个孤苦无依的小丫鬟。
如今,她却成了钟嫔手中最锋利的刀。
“李嬷嬷好生奇怪。”
季婉微微一笑,笑容清冷如霜。
“不过是些凉透的燕窝,怎的就污了花?”
“莫非……”
她故意拖长了尾音,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李嬷嬷袖中鼓囊囊的一角。
“这燕窝里,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怕被人瞧见?”
李嬷嬷的脸色骤变。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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