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日头偏西，光线像被霜雪浸过一般，惨白而稀薄。
方婉坐在暖阁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锦缎。
那上面绣着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却透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
窗外风声猎猎，卷着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翠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青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早已凉透的羹汤。
汤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脂，映出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主子，”小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羹……”
方婉没有立刻接话。
她垂着眼眸，目光落在铜盆里那点将熄未熄的炭火上。
那是汪贵妃派人送来的“赐炭”。
第一章时，这炭就少了一成；第二章被汪氏命人拨乱；第三章方婉将其移至风口；第四章炭火转为暗红；第五章方婉在炭中藏入密信；第六章炭尽灰冷，但信已送出。
如今，这剩下的几块残炭，正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
那股子呛人的硫磺味，混着劣质木炭特有的焦臭，弥漫在整个暖阁里。
方婉抬起眼，看向小翠。
“端过来。”
她的语调平缓，不带丝毫情绪，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小翠愣了一下，随即依言上前，将青瓷碗稳稳放在案几边缘。
碗底与桌面接触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午后，显得格外刺耳。
方婉伸出两根手指，捏起银箸，轻轻搅动了一下那碗冷羹。
油脂破裂，泛起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喝，只是盯着那水面倒影中自己模糊的面容。
她在等。
等那个答案，从这碗汤里浮出来。
若是无毒，汪贵妃便是在虚张声势，试图用这种下作的手段逼她就范。
若是有毒……
方婉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便是撕破脸皮的开始。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
不是李嬷嬷那种沉稳拖沓的步伐，而是带着几分慌乱和讨好。
“娘娘，贵妃娘娘口谕。”
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正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宫女。
方婉放下银箸，拿起一旁的帕子擦了擦手。
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重从未存在过。
“说。”
小宫女躬着身子，不敢抬头看方婉的脸色，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贵妃娘娘说，近日天寒地冻，娘娘身子弱，特意让人送了一套新的炭炉模具来。说是新式样，取暖更快，让娘娘务必收下，好好享用。”
话音刚落，两名粗使婆子抬着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走了进来。
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方婉示意她们放下，挥退了左右。
屋内只剩下她和方婉，以及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小翠。
方婉站起身，走到木盒前。
盒盖并未完全合拢，露出一角漆黑的金属光泽。
她伸手揭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套精巧的炭炉模具，通体乌黑，雕工繁复，隐约可见牡丹花纹。
这是宫中御用工匠的手艺，价值不菲。
但对于现在的方婉来说，这是一份厚礼，更是一份警告。
“小心火烛。”
方婉轻声念出了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深意。
她拿起那块模具，指尖划过冰冷的表面。
触感光滑，却透着一股子阴冷。
这不是赏赐，是试探。
汪贵妃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你手里的炭，用得不对。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方婉冷笑一声。
她将模具举到眼前，对着窗外的天光仔细端详。
阳光透过模具镂空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那些影子扭曲、变形，像是某种狰狞的面孔。
“小翠。”
“奴婢在。”
“去把后院的枯井旁的那堆废炭拿来。”
小翠虽然不解，但还是依言去了。
片刻后，小翠抱着一捆发黑的废炭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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