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瓷的碎片像雪一样落在青砖上。
叶婉没有动。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那碎裂的不是碗,而是她半年来在冷汤里浸泡出的最后一丝体面。
血从手背的伤口渗出,顺着指尖滴落。
一滴。
两滴。
砸在那些带着汤汁残渍的瓷片上,晕开暗红色的花。
聂嬷嬷手中的铁钥匙串发出“哗啦”一声脆响。
那是她在压抑怒火时,手指无意识摩挲钥匙发出的声音。
尖锐,刺耳。
像是要把这一室的死寂撕开一道口子。
“奴婢……”
叶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谢娘娘赐碎。”
贵妃靠在软榻上,眉头微蹙。
头痛欲裂。
窗外的雷声滚过,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她厌恶这种嘈杂。
更厌恶这屋子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那是参汤变质后特有的酸腐气,混合着新鲜血液的铁锈味。
让她想起太医每日端来的苦药。
恶心。
“你疯了?”
聂嬷嬷上前一步,鞋底踩在一片较大的瓷片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她死死盯着叶婉那双沾满泥水和血污的手。
“娘娘让你摔碗,是试你的忠心!”
“你倒好,真就摔了?”
聂嬷嬷冷笑一声,眼神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她在找借口。
找一个能让这个不知死活的小贱人彻底闭嘴的理由。
只要叶婉有错,她就能立威。
只要叶婉有罪,内务府的规矩就是铁律。
而她聂嬷嬷,就是执鞭的人。
“奴婢不敢。”
叶婉缓缓抬起头。
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进领口,冰凉刺骨。
她却感觉不到冷。
因为她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地上那块最大的碎片。
在那碎片断裂的截面处,一行极小的、原本被陈年油垢掩盖的字迹,此刻正随着血水的浸润,一点点浮现出来。
那不是窑工的标记。
那是御膳房私印的编号。
“长秋宫·特供·永宁三年秋。”
聂嬷嬷也看见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
脸色瞬间变得灰败,如同墙皮剥落。
这块碗,不是普通的粗瓷碗。
这是贵妃专属的御用器皿。
只有内务府高层和御膳房总管才知道,这类器皿底部会有隐秘的刻痕,用于核对贡品来源。
如果这行字是真的……
那就意味着,这碗所谓的“冷透参汤”,根本就不是从外头送进来的。
而是出自长秋宫的内库!
“这……”
聂嬷嬷的声音有些发颤。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里的钥匙攥得更紧了。
指节泛白。
她在害怕。
怕这背后牵扯出的,是她无法承担的罪责。
“嬷嬷。”
叶婉忽然笑了。
笑容凄惨,却带着一股子韧劲。
“您说,若是这碗汤里有毒,该问谁?”
聂嬷嬷浑身一僵。
“住口!”
她厉声喝道,试图用音量盖过内心的恐慌。
“一个低阶嫔妃,也敢揣测圣意?”
“这碗是你摔碎的!血是你流的!你若敢乱说话,本嬷嬷现在就让人把你拖出去,杖毙在这回廊之上!”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小翠在一旁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偷偷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念想。
她想拿出来换药,想救主人,但她不敢。
在这深宫里,命比草贱。
尤其是叶婉这样的命。
贵妃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叶婉。
看着那个跪在血泊中的瘦弱身影。
头痛似乎减轻了一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烦躁。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熟悉。
那种血腥味,那种绝望感,甚至叶婉眼中那股子不肯熄灭的火苗。
都像极了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影子。
“你说,这碗汤有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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