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鼓，敲打在坤宁宫偏殿的琉璃瓦上，沉闷而压抑。
方婉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风中不肯折腰的孤竹。
她面前的案几上，那只青花瓷碗已经空了。
碗底残留着少许浑浊的汤汁，油膜早已凝固，泛着令人作呕的灰白色光泽。
那是杂碎汤最后的残骸。
也是姜贵妃精心烹制的羞辱。
李德全垂手站在一旁，手中的托盘微微颤抖。
他不敢看方婉的眼睛，只盯着那碗空荡荡的瓷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方才那一口吞下的银针，此刻正随着血液流向四肢百骸。
喉咙里的刺痛感并未消退，反而因为空腹的侵蚀，化作了一股腥甜。
方婉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碗沿那道细微的裂痕。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至心底。
这道裂痕，并非今日才有的。
就在刚才，当李德全将那碗冷透的杂碎汤端上桌时，方婉便注意到了它。
裂纹呈放射状，从碗底延伸至边缘，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
而在裂纹的最深处，嵌着一丝极不起眼的暗红色痕迹。
那不是污渍。
那是朱砂。
姜氏一脉在宫中行事，惯用朱砂标记食材，以示“恩宠”或“警示”。
这碗汤里不仅有虾皮——那是方婉致命的过敏原，更藏着姜贵妃用来测试忠诚度的朱砂印记。
若方婉喝下，便是认下了这份带有侮辱性的“赏赐”，同时也默许了姜氏对后宫的掌控。
若方婉不喝，便是抗旨。
方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屈辱，只有冰冷的算计。
她将手指从碗沿移开，在帕子上轻轻擦拭。
动作优雅，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品尝的不是毒汤，而是琼浆玉液。
“娘娘。”
李德全的声音尖细，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上前一步，想要收走那只空碗。
“这……这碗还要留着吗？”
他的目光闪烁，似乎在等待姜贵妃的示下。
姜贵妃慵懒地靠在主位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支羊脂玉簪。
玉簪在她指间转动，折射出冷冽的光。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眯起眼睛，审视着方婉。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轻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探究。
她看到了方婉眼中的清明。
那是一种被鲜血洗礼过的清醒。
“留着做什么？”
姜贵妃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放下玉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方婉的心头。
“既然贵人喜欢，那就留着吧。”
姜贵妃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毕竟，这是本宫亲手‘赏’给贵人的。若是收走了，岂不是显得本宫小气，连一碗剩汤都容不下？”
这句话，看似是夸奖，实则是进一步的打压。
她在暗示，方婉连喝完一碗泔水的资格，都是姜贵妃赐予的。
方婉心中冷笑。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动作缓慢，却透着一种决绝。
“谢娘娘厚爱。”
方婉轻声说道，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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