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偏殿的烛火跳了一下,爆出一点灯花。
李德全垂手立在一旁,指尖微微发颤。
他不敢看方婉,只盯着那碗杂碎汤。
汤面已经凉透,凝结出一层厚厚的油膜,像是一层浑浊的脂粉,盖住了底下暗红的肉渣和黑色的菌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气,混杂着姜丝的辛辣,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答应坐在侧席,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方婉。
“方姐姐,”她声音尖细,带着几分戏谑,“这汤可是贵妃娘娘特意吩咐尚食局熬制的,说是补身子。你若是嫌弃,可就是驳了娘娘的面子。”
方婉端起瓷碗。
碗身温热,却烫不出丝毫暖意。
她的指腹摩挲过碗沿一道极细微的裂痕,那是上一任主人留下的痕迹,也是这深宫里无数冤魂的缩影。
她不能摔碗。
摔碗是失仪,是暴戾,是取死之道。
她必须体面地喝完。
哪怕这汤里藏着杀机,藏着羞辱,藏着足以让她万劫不复的秘密。
方婉拿起银勺,轻轻搅动。
勺子划过碗底,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在这寂静的偏殿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某种倒计时。
她在找。
找那颗毒针,找那个“姜”字印记,找任何能证明姜氏罪行的东西。
但这一次,不一样。
之前的毒针被她吞下,藏在了体内,成了最隐秘的证据。
而此刻,她要找的,是另一种东西。
一种能让姜贵妃彻底陷入被动的东西。
方婉的目光沉静如水,手腕平稳地舀起一勺汤。
汤汁粘稠,挂着几片碎肉,缓缓滴落回碗中。
她没有急着喝,而是先闻了闻。
除了腥膻,还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那是姜贵妃近日常服的安神香,混在汤里,几乎闻不出来。
除非,有人刻意去辨。
方婉将勺子送入口中。
温度适中,不烫嘴,也不冰凉。
这是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冷,既不会让人立刻察觉异常,又能让味蕾麻痹,降低警惕。
她咀嚼着那些软烂的肉块,喉咙滚动,咽下第一口。
腥气在口腔中蔓延,刺激着胃袋。
她面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颔首,对着主位上的姜贵妃露出一抹恭顺的笑。
“多谢贵妃娘娘赏赐,臣妾……很喜欢。”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不是恐惧,是压抑着的恶心。
姜贵妃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白玉簪。
那玉簪温润剔透,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但方婉记得,昨夜在坤宁宫,那玉簪尖端沾着一丝红痕。
当时她以为是血,现在想来,那更像是朱砂,或者是某种红色的颜料。
姜贵妃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方婉的脸。
“喜欢就好。”她的声音慵懒,带着上位者特有的威严,“这汤虽粗陋,却是用老母鸡、干贝、虾皮还有各种药材慢火炖了三个时辰。方妹妹身子弱,正好补一补。”
提到“虾皮”二字时,姜贵妃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挑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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