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黑烟并未如预期般消散，而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在墙角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打了个旋儿。
邹婉的呼吸骤然一滞。
指尖冻得发白，几乎要失去知觉，但她强忍着那股想要缩回手的冲动，死死盯着那团烟雾。
那不是风的作用。
窗缝开得很小，寒风只能灌入一线，不足以形成如此诡异的漩涡。
更让她心惊的是，那烟雾中夹杂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炭火的腥甜味。
是硫磺？还是别的什么？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惊疑。
在这深宫之中，任何一点异常的动静，都可能成为别人手中的把柄。
若是让傅全看出她在观察什么，今日这关便难过了。
“邹答应。”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语调拖得老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
邹婉心头一跳，却并未立刻回头。
她知道，傅全没有走远。
那个穿着半旧绸缎马褂的身影，正站在离铜盆不过三步远的地方。
他手里那串磨得发亮的菩提子，此刻正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敲击着她紧绷的神经。
“夜深了，怎么还不去歇息？”
傅全的声音尖细，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邹婉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恭顺而虚弱的笑意。
“回公公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奴才怕火熄了，明日贵妃娘娘查房时，若说本宫贪凉，怕是担待不起。”
傅全眯起眼睛，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落在了那盆银丝炭上。
炭火确实弱了。
原本通红的火苗如今只剩下一层暗红的余烬，偶尔爆出一两点火星，随即熄灭。
屋内温度骤降，寒气顺着地砖的缝隙往上爬，一点点侵蚀着人的体温。
“哼，倒是个惜命的。”
傅全冷笑一声，向前迈了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但邹婉能感觉到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停在了铜盆前，伸出手，似乎想拨弄一下那些即将熄灭的炭块。
“内务府送来的炭，虽然只有三成，但也是精挑细选的。若是连这点火都生不起来，那便是身子骨太弱，不配伺候贵人。”
这话里的刺，藏得并不深。
邹婉听懂了。
他在暗示，是她无能，而非物资短缺。
若是换作旁人，或许会辩解，会哭诉，甚至会上告。
但邹婉不会。
她只是微微欠身，轻声说道：“公公说的是。是奴才福薄，压不住这炭气。”
傅全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许多反应：愤怒、委屈、求饶。
唯独没想过这种近乎认命的顺从。
这种顺从，让他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就像是在面对一个深不见底的井，你扔石头下去，听不到回声。
“你……”
傅全刚想说什么，却见邹婉突然伸手，探向了铜盆。
她的手指已经冻得失去了血色，指尖微微颤抖。
傅全本能地想要阻止，喝斥道：“大胆！还没熄透，烫着手怎么办！”
话音未落，邹婉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那块最红的炭。
她没有缩手，反而借着这股热度，将那块红炭轻轻拨动了一下。
动作很慢，很稳。
仿佛她不是在玩火，而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那一瞬间，铜盆里的灰烬被搅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邹婉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那是冷汗，也是痛出来的冷汗。
“邹答应！”
傅全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她的手腕。
他想看看，这新来的答应是不是真的那么娇弱，连这点热气都受不住。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邹婉的手腕，就被邹婉反手握住。
她的力道不大，却出乎意料地稳。
那双冰冷的手，紧紧扣住了傅全温热的手背。
傅全浑身一僵。
他从未想过，一个看似柔弱的新人，会有这样的力气。
或者说，是他低估了人在绝境中的爆发力。
邹婉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此刻竟没有半分恐惧。
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
“公公，”她轻声问道，“您觉得，这炭，够吗？”
傅全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他感觉到，邹婉的手指正在用力。
不是攻击，而是一种借力。
她利用自己手掌的温度和摩擦力，稳稳地托住了那块即将滑落的红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