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偏殿的窗棂压得极低。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案几上那团素色的旧衣。
白芷坐在铜盆前,双手浸入刺骨的冷水中。
水很凉,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指骨,激得她指尖瞬间泛白。
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件衣服是任姑姑特意挑来的“厚礼”,布料粗糙得像砂纸,上面还带着不知名的霉斑和暗黄的污渍。
更重要的是,衣服正面用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罪”字。
那是前朝罪妃留下的印记,也是任姑姑想烙在白芷身上的耻辱。
只要穿上它,哪怕只是守夜,白芷的身份就会从贵人跌落成奴。
册封大典在即,若此时失仪,便是大不敬。
白芷垂着眼眸,看着水面泛起层层涟漪。
她没有急着搓洗,而是先用指甲轻轻刮去表面附着的浮尘。
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那是任姑姑派来监视的小太监。
他在窗外站了一整晚,像一尊僵硬的木偶,不敢发出一点声响,却时刻盯着屋内的动静。
任何异常的举动——比如丢弃衣服、或者试图烧毁它——都会成为他向任姑姑告密的筹码。
白芷知道他在看。
所以她做得更加从容。
她拿起一块普通的皂角,在污渍处反复揉搓。
肥皂沫混合着冷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小翠站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干净的布巾,脸色苍白如纸。
她看着主子那双被冷水浸泡得通红的手,嘴唇颤抖,却不敢出声。
她知道,这时候任何一句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
主子不需要同情,只需要时间。
第一盆水很快变得浑浊。
白芷站起身,将脏水倒掉。
黑色的污水顺着地砖缝隙流走,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那是陈年的污垢,也是时间的腐尸。
她换了一盆清水,再次坐下。
这一次,她的手指更加用力。
指甲嵌入布料纤维,一点点地剥离那些顽固的黑渍。
寒冷顺着手臂蔓延到肩膀,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
但她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
就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虽然尚未锋利,但锋芒已现。
第二盆水端上来时,白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看着盆中的水,瞳孔微微收缩。
水依然是黑的。
不是那种浅淡的灰黑,而是浓稠的、近乎墨汁般的黑。
即便已经清洗了两遍,那股黑色依然从布料的深处渗出来,源源不断。
这不可能。
普通的泥土或霉斑,经过两次漂洗,早该褪去大半。
但这股黑色,像是长在了布料里,与纤维融为一体。
白芷伸出手指,蘸了一点盆中的黑水,在指尖捻了捻。
粘稠,冰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甜味。
那不是泥土的味道。
也不是霉菌发酵的气息。
那是一种特殊的染料,一种只有在宫廷秘库里才存在的矿物颜料。
这种颜料极难清洗,一旦染上,除非焚毁,否则永难去除。
任姑姑给她这件衣服,不仅仅是为了羞辱。
她是在测试。
测试白芷是否有能力处理这种“麻烦”。
如果白芷因为洗不掉而崩溃,或者因为愤怒而破坏衣服,那就是坐实了“心术不正”的罪名。
但如果白芷能洗掉……
任姑姑就不会想到,这根本洗不掉。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白芷抬起头,看向窗外。
月光下,那个小太监的身影依旧僵硬。
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任姑姑啊任姑姑,你以为我在洗衣服?
不,我在读你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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