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如沸,砸在掖庭局库房残破的窗棂上,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烛火被穿堂风扯得忽明忽暗,将任姑姑那张刻满褶子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手里那本厚重的《宫训》封皮已经磨得起毛,此刻正像一块冰冷的砖头,重重地顿在案几上。
“啪。”
这一声闷响,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白芷跪在冰凉的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她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双手上。指甲掐进掌心,用细微的痛楚维持着清醒。
新晋贵人册封在即,这是天大的荣耀,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刃。任何一点失仪,都足以让她的前程断送在这深宫之中,甚至直接被打入冷宫,永无翻身之日。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掌管掖庭刑罚的任姑姑。
任姑姑五十岁上下,眼窝深陷,眼神像两把生锈的刀子,刮过白芷的脸时,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
“白贵人。”任姑姑的声音尖利,像是砂纸摩擦过玻璃,“陛下赐你位分,是让你来享福的,不是来这儿摆架子的。”
白芷微微抬起头,目光恭顺地落在任姑姑手中的《宫训》上,声音低柔却清晰:“奴婢不敢。只是这库房阴冷,奴婢身子弱,怕惊了圣驾前的吉兆。”
“身子弱?”任姑姑冷笑一声,猛地翻开书页,指尖点在某一页上,“《宫训》第三百二十条:新人入宫,需先经掖庭局验身、更衣,以去骄气。你若连这点苦都吃不得,还怎么做陛下的贵人?”
白芷心中一凛。
她知道,这不是规矩,这是立威。
有人暗示她出身不凡,背景复杂。任姑姑要做的,就是在这最后关头,折了她的傲气,让她明白,在这后宫底层,谁才是真正的主宰。
“奴婢遵命。”白芷再次低头,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任姑姑眯起眼睛,似乎在评估她的反应。片刻后,她挥了挥手,身旁两个粗使太监抬着一个巨大的樟木箱子走了进来。
箱子打开,一股陈腐的霉味扑面而来,混合着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让人作呕。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素色的旧衣。
衣服很旧,布料粗糙,边缘已经磨损发白。最刺眼的,是左胸口处,用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罪”字。
那是前朝罪妃留下的印记。穿这种衣服,不仅是羞辱,更是一种诅咒。仿佛穿上它的人,也会背负同样的罪名,永世不得超生。
“这是前朝一位罪妃生前穿过的衣物。”任姑姑拿起那件衣服,抖开,上面的灰尘簌簌落下,在烛光下飞舞,像是一场肮脏的雪,“按例,你要穿着它,在库房守夜三日。待霉味散尽,方可换上新的。”
白芷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日?还要穿着这件带有诅咒的衣服?
这是要毁了她的身心,还是在试探她的底线?
“任姑姑,”白芷的声音依旧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奴婢初入宫闱,不懂规矩。但这件衣服……似乎有些特殊。”
任姑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特殊?特殊就对了。陛下说,新人若不经历磨难,怎知荣辱?怎么,你觉得委屈?”
白芷沉默了一瞬。
她在计算。
如果拒绝,就是抗旨,是不敬,立刻就会被废黜,打入冷宫。如果接受,虽然屈辱,但还能保留一线生机。
更重要的是,她记得前朝那位罪妃临终前的一个秘密手势。那个手势,或许就藏在这件衣服的某个角落。
她需要靠近它,看清它。
“奴婢不委屈。”白芷缓缓站起身,动作轻盈而克制,“能服侍前朝旧物,是奴婢的荣幸。”
任姑姑愣了一下。
她预想过哭闹,预想过哭泣,甚至预想过反抗。唯独没料到,这个看似柔弱的新人,竟然如此平静地接下了这份羞辱。
“好一张巧嘴。”任姑姑冷哼一声,将衣服扔在白芷怀里,“别以为装乖就能过关。记住,这三日,不许生火,不许点灯,不许说话。若是出了差错,你自己承担后果。”
白芷接过那件衣服。
指尖触碰到粗粝麻布瞬间传来的刺痛感,以及掌事姑姑那句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按例穿三年”。
衣服很沉,带着潮湿的重量。那股霉味钻进鼻腔,刺激着她的喉咙。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双手捧着衣服,微微颔首:“谢任姑姑指点。”
任姑姑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
那个女人的眼神太静了,静得像一口枯井,让人看不透深浅。
“盯着她。”任姑姑对身边的太监吩咐道,“别让她耍花样。”
“是。”
白芷走出库房,外面的雨更大了。
小翠撑着伞迎上来,脸色苍白,眼中满是焦急:“主子!那衣服……那是罪妃穿过的!不能碰啊!”
白芷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小翠颤抖的手。
“收起来。”白芷低声说道,语气不容置疑。
小翠一愣:“主子?”
“我说,收起来。”白芷从袖中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小翠,“擦擦你的手。别让人看出端倪。”
小翠手忙脚乱地接过手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是……”
“进去。”白芷打断了她,迈步走向自己的住处,“今晚,我要洗掉这件衣服上的霉味。”
小翠咬了咬牙,快步跟上。
路过回廊时,柳才人的马车恰好经过。车窗半掩,柳才人探出头,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哎呀,这不是白妹妹吗?”柳才人的声音圆润婉转,却透着几分凉意,“听说任姑姑给了你一份‘厚礼’?真是辛苦你了。”
白芷脚步未停,微微欠身:“劳才人挂心。奴婢分内之事,不足挂齿。”
柳才人挑了挑眉,目光扫过白芷怀中那团素色的布料,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白妹妹倒是好定力。”柳才人轻笑一声,“不过,这宫里,光有定力可不够。有时候,弯腰是为了跳得更高。你说呢?”
白芷抬起头,看向柳才人。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柳才人眼中的圆滑世故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她也在赌,赌白芷会不会崩溃,赌白芷会不会露出破绽。
“才人说笑了。”白芷淡淡回应,“奴婢只知道,站着,才能看得更远。”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入屋内。
柳才人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轻轻摇了摇头。
“有意思。”她喃喃自语,“到底是哪家的女儿,竟生出这样的心性。”
屋内,烛火摇曳。
白芷将衣服放在桌上,关上门,拉上窗帘。
一切声响都被隔绝在外。
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抚上那件素色旧衣。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她的指腹,带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陈腐的气息。
然后,她开始拆解。
针尖刺入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一下,两下,三下。
随着内衬被一点点揭开,白芷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在那层薄薄的内衬之下,竟然隐藏着一层极薄的夹层。
而在夹层的缝隙中,隐隐约约,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
那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的味道。
那是宫廷中最高规格的熏香,只有皇室成员和极少数受宠的嫔妃才能使用。
一个穿着罪妃旧衣的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香气?
白芷的眼神骤然变冷。
她伸出手指,轻轻捏住那缕若有若无的檀香气息。
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线索?
窗外的雨声依旧轰鸣,掩盖了一切秘密。
白芷低下头,继续手中的动作。
这一次,她的眼神中,多了一丝锐利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