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偏殿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暴雨前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在谢晚宁的口鼻上。
她跪在金砖地面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有那股从冷宫带出来的、混杂着霉味与陈年樟脑的气息,还在顽固地附着在那件名为“赐福锦袍”的旧衣上。
这衣服此刻狼狈不堪。
袖口沾着干涸的黑泥,下摆被雨水浸透后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深灰,原本绣着的暗纹在潮湿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沈姑姑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捏着一本泛黄的账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封面。
那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刮在谢晚宁紧绷的神经上。
“谢姑娘,太后娘娘最喜洁净。”
沈姑姑的声音尖细,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这身打扮,若是让外头那些嘴碎的御史知道了,怕是要说太后寿宴之日,连个罪臣之女都容不下,失了皇家体统。”
谢晚宁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颤抖的指尖上。
她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碰到冰冷的地面。
“奴婢知错。”
她的声音极轻,像是随时会被这闷热的空气吹散。
但这句认错里,藏着一种近乎自毁的顺从。
沈姑姑眯起眼,打量着她。
她等着看谢晚宁求饶,或者至少露出一丝不甘的神色。
可谢晚宁没有。
她就像一具已经死去的躯壳,只剩下呼吸在维持着这副皮囊的最后一点尊严。
这种彻底的放弃,反而让沈姑姑感到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想要的是谢晚宁的挣扎,是她的痛苦,这样才能证明谢家彻底完了,连最后一点骨气都被碾碎在脚底。
而不是这样……死水般的平静。
“既然知错,便该有知错的规矩。”
沈姑姑向前迈了一步,鞋尖几乎点到谢晚宁的裙摆。
她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嫌恶地捂住鼻子,指了指谢晚宁身后的方向。
“去,把身上那层‘晦气’洗了。用净桶里的冷水,擦干净了再进去。若是让太后闻到一丝冷宫的臭味,你也别想活着走出这道门。”
这是羞辱。
更是试探。
如果谢晚宁拒绝,便是抗旨;如果她照做,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承认自己的卑微与肮脏。
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局。
谢晚宁缓缓抬起头。
她的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东西,多到让人不敢直视。
但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奴婢遵命。”
她撑着地面,艰难地站起身。
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
小翠站在一旁,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脸色煞白。
她是沈姑姑安插的眼线,本该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或者记录下谢晚宁的任何失态。
可看着谢晚宁摇摇欲坠的背影,她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谢晚宁这是在拿命赌。
赌太后对谢贵妃的那一丝愧疚,赌太后对“忠诚”二字的渴望。
更赌那件破旧的锦袍里,藏着什么秘密。
谢晚宁走到角落的净桶旁。
桶里的水是刚从井里打上来的,冰冷刺骨。
她伸出双手,浸入水中。
寒意瞬间顺着指尖钻入骨髓,激得她浑身一颤。
但她没有停下。
她用粗糙的布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身上的泥污。
不是为了洗净,而是为了保留那种“狼狈”。
泥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赐福锦袍”的褶皱里。
那件衣服上的霉味,在水的浸泡下变得更加浓郁,甚至带上了一股腐烂的甜腥气。
沈姑姑在一旁冷冷地看着,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真是冥顽不灵。”
她低声自语,手中的账册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就这样吧。让她带着这身味道进去。太后若是不杀她,便是太后仁慈;若是杀了她,也是替天行道。”
谢晚宁擦完了最后一处污渍。
她直起身,任由那湿冷的布料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嶙峋的身形。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贵族女子,更像是一个刚从地狱爬回来的孤魂野鬼。
“走吧。”
沈姑姑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谢晚宁转过身,面向大殿深处。
那里,太后的目光正透过层层帷幔,若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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