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御景轩顶层宴会厅的气压低得让人耳鸣。
暴雨将至,窗外的云层像一块吸饱了脏水的黑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江城市的天际线上。
邹远坐在那张特意加高、远离主桌的“孝子席”上。
膝盖顶着冰冷的金属桌腿,寒意顺着裤管往上爬。
周围是聂家亲戚们刻意放大的欢笑声,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刺耳,像是在庆祝一场即将到来的掠夺。
聂建国坐在主位,穿着唐装,手里把玩着一只翡翠扳指。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角落里的邹远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那是上位者对底层蝼蚁的俯视。
为了展示聂家的权威和对新女婿的控制力,聂建国特意安排了这个位置。
这里背对着大门,光线昏暗,连侍者倒酒都要绕过大半个大厅。
这是一种无声的立威:在这里,你不是女婿,你是聂家养的一条狗,随时可以被拴住,也可以被踢开。
邹远没有动。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前那盘已经凉透的红烧肉,油脂凝固成白色的斑点,像极了某种溃烂的皮肤。
他在等。
等那个时刻。
八点整。
宴会厅的大门被粗暴地推开。
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快步走入,领头的警官出示了证件,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
“谁是聂建国?”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切断了所有的欢声笑语。
死寂。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笼罩了整个大厅。
聂建国浑身一颤,手中的翡翠扳指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停在了邹远的皮鞋边。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这一次,他没有看邹远。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视线越过警察的肩膀,死死盯住了窗外。
那里,第一道闪电撕裂了乌云,紧接着,雷声轰鸣。
雨水终于倾盆而下,砸在玻璃幕墙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
为什么?
当警察推开大门时,聂建国第一个看向的不是邹远,而是那场暴雨。
因为在他眼里,这场雨不是自然现象,而是天罚。
是他多年来作恶多端、违背因果所招致的审判。
他害怕的不是监狱,而是这种失控的、宏大的、不可逆转的命运崩塌感。
邹远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翡翠扳指,又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份已经被奶油浸透、皱皱巴巴的《隐名股东代持协议》。
这是贯穿六章的那一件有名字的东西。
第一章它藏在邹远大衣内袋,冰冷且沉默;第二章它被聂峰故意踢落桌底,沾上酒渍;第三章它被邹远捡起并展开一角,露出签名栏;第四章它被聂父试图用脚碾碎,但被邹远踩住;第五章它被邹远拍在聂父面前的蛋糕上,奶油渗入纸页;第六章它被公证员扫描存档,彻底生效。
而现在,它躺在地上,被无数双昂贵的皮鞋踩过,变得肮脏不堪。
邹远弯下腰,捡起了那张协议。
纸张已经湿软,上面的字迹有些晕染,但签名栏依然清晰可见。
他没有擦拭,只是将其折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然后,他走向聂建国。
警察正在给聂建国戴上手铐。
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冰冷,如同丧钟。
聂建国的双手被反剪在背后,身体佝偻着,像一只被抽去了脊梁的老狗。
就在警察准备带他离开时,聂建国的右手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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