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梅雨季的周六午后,雨势并未如预期般停歇。
老城区巷尾的空气里,水汽饱和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苏记面馆”狭小的门脸被灰蒙蒙的天光笼罩,昏黄的路灯在积水中拉出破碎的光影。
苏青站在柜台后,手里攥着那张便签。
纸张已经有些发软,边缘被她的拇指反复摩挲,泛起毛躁的白边。
那是陈默留下的联系方式。
也是她试图抓住的一根浮木。
窗外传来沉闷的雷声,像是什么重物砸在铁皮屋顶上。
苏青抬起眼,目光穿过玻璃窗上蜿蜒的水痕,投向门口那方狭窄的雨棚。
阴影里,那个身影又出现了。
陈默没有推门。
他就站在那盏接触不良的路灯下,灰色的夹克被雨水浸透,颜色深得像一块吸饱了墨汁的海绵。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抵御寒风,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即将决堤的情绪。
苏青的心猛地缩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出声,而是转身走向后厨。
灶台上的砂锅正咕嘟作响,清汤翻滚的气泡破裂时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她盛了一碗面,动作轻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瓷器。
面条是细软的龙须面,汤底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多余的红油或配菜。
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清汤,代表安全,代表无害,代表不需要解释的陪伴。
但这一次,苏青多做了一个动作。
她从架子上取下那瓶老干妈。
玻璃瓶身冰凉,贴着手心带来一阵战栗。
瓶盖旋开,那股霸道、辛辣、极具侵略性的气味瞬间冲散了店内原本清淡的面香。
红色的辣椒碎悬浮在金黄色的菜籽油中,像是一团凝固的火。
苏青舀起一勺。
这勺辣油,从第一章刚入碗时的试探,到后来沉底未动的沉默,再到被筷子搅散后的交融,如今终于要完成它最后的使命。
她将辣油淋在清汤面上。
红与白在碗中碰撞,迅速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在雪地里盛开的彼岸花。
不多,刚好够唤醒味蕾,却不至于灼伤喉咙。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包容——允许痛苦存在,但不让痛苦吞噬一切。
苏青端着碗走出后厨。
高跟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敲在心跳的节奏上。
她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雨棚下的空间逼仄而昏暗,陈默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石雕。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缝里的黑泥在微光下若隐若现。
苏青将碗轻轻放在门口的矮桌上。
瓷碗底部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哒”。
陈默的身体颤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眼底是一片荒芜的灰烬。
他没有看那碗面,也没有看苏青。
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边那一滩浑浊的积水上,倒影里是他扭曲的脸。
“进来坐。”
苏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习惯性地用反问句掩饰关心:“外面冷,不吃吗?”
陈默摇了摇头。
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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